参观完了,楚军官把大家领到一个大会议室里,让一个工程师给大家讲课。那工程师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讲军港的历史,讲军港的布局,讲码头怎么建,讲船坞怎么修,讲防波堤怎么起作用。他指着图纸,一处一处讲,讲得清清楚楚的。志鹏听着,想起在军校图书馆里看过的那些书,有些地方对上了,有些地方是头一回听说。
讲到一半,工程师忽然问:“你们有人下过海吗?”大家都摇头,志鹏也摇头。
工程师笑了,说:“那你们得下海去看看。海底下跟陆地上不一样,海水有腐蚀性,钢筋混凝土在海里,比在岸上老化得快。我们这儿有潜水员,专门检查水下部分的。你们要是想,明天可以跟他们去看看。”
大家眼睛都亮了。第二天,志鹏真的跟着潜水队出海了。
那是一条小船,突突突地开到港外头。水变得更蓝了,也更清了。潜水员穿好装备,跟志鹏他们招招手,一个后仰,翻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志鹏趴在船舷上,看着那串气泡越沉越深,最后看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潜水员又浮上来,摘下面罩,冲他们喊:“水下有东西!你们要不要下来看看?”
志鹏不会潜水,只能摇摇头。可潜水员上船之后,跟他讲水下的事:那些码头的水下部分,长满了海藻,滑溜溜的;那些防波堤的石头,有的被海浪掏空了底下,得加固;有一艘沉船,不知道是哪年的,只剩个骨架了,鱼在里头游来游去。
志鹏听着,脑子里想象着那个水下世界。他想,有机会,一定得学会潜水,下去亲眼看看。
在军港待了五天,每天都有新东西看,新东西学。他们看了码头怎么卸货,看了船怎么靠岸,看了水兵怎么训练,看了工兵怎么维护。他们跟海军战士一块儿吃饭,听他们讲出海的故事,讲台风来了船怎么晃,讲在海上几个月见不着陆地是什么滋味。
有一回,志鹏问一个海军战士:“你们在海上,想家不?”那战士想了想,说:“想。可也没办法。咱当兵的,哪儿需要就往哪儿去呗。”志鹏听了,点点头。这话里的深意,他心里懂。
临走那天,楚军官又来了。他站在码头上,跟赵教官握手,说:“老赵,你这帮兵,素质不错。将来有机会,欢迎再来。”赵教官笑了:“谢谢老楚,这回麻烦你了。”
孙军官摆摆手:“麻烦啥,都是当兵的,一家人。”
卡车开出军港的时候,志鹏趴在车厢边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海水还是那么蓝,军舰还是那么整齐,海军战士的军装还是那么白。有海鸥在码头上空飞着,嘎嘎地叫。
他忽然想起赵教官说的那句话:“咱们这次唐山行,海陆空,全凑齐了。”
还真是,修路,架桥,机场,军港——这几个月,他把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都见了一遍,没干过的活儿都干了一遍。他想,等以后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有得讲了。
武昌义在旁边碰了碰他:“想啥呢?”志鹏回过神来,说:“没想啥。”武昌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趴在车厢边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儿。志鹏使劲吸了一口,把那个味道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一回走了,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见到大海。可那些看过的、学过的,会一直在他心里头,啥时候用得上,啥时候就能拿出来。
李广信伺候媳妇过月子,这一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快的日子。
每天睁开眼就是忙,烧水、做饭、洗尿布、抱孩子,一样接着一样,脚不沾地。红玉躺在床上,看他忙得团团转,有时候笑他:“你这比在盐场晒盐还累吧?”
广信擦擦头上的汗,嘿嘿一笑:“累啥?这点活儿算啥。”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子直打架。红玉看见了,心里头软软的,说:“你也歇会儿,别忙了。”
广信说:“不忙,不忙,你歇你的。”
嘴上说不忙,手里还是不停。孩子哭了,他抱起来哄;尿布湿了,他拿去洗;红玉饿了,他去做饭。夜里孩子哭,他第一个爬起来,抱着在屋里转,一边转一边哼,哼得自己都快睡着了,孩子还不睡。
就这么忙了一个月,孩子满月了。
满月那天,六奶奶来了,抱着大胖孙子看了又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红玉的爹王一针也来了,给外孙又带了一把小银锁,说是满月礼。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广信就张罗着回盐场的事。
找了一辆过路的卡车,把铺盖卷、锅碗瓢盆、孩子的摇篮,一样一样搬上去。红玉抱着孩子坐在驾驶室里,广信爬上车厢,跟那些行李挤在一块儿。车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皇龙渡,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心里头有点舍不得,可又想着盐场的活儿,想着以后的日子,又觉得浑身是劲儿。到了盐场,安顿下来,广信就开始犯愁了。他和红玉都得上班,孩子谁看?红玉说:“要不,把咱娘接来?”
广信一拍大腿:“对啊!咱娘在家也没啥事儿,让她来帮忙看孩子,正好。”
他托人往皇龙渡捎信,没过几天,六奶奶就来了。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是二哥李广义找了个顺风车,给送来的。二哥背着个包袱,领着娘,一路打听,找到了盐场。李广信很是惊讶:”娘,二哥,你们咋找来的?”
六奶奶笑了:“鼻子底下有嘴,俺们边问边来了。”
六奶奶一来,日子就顺了。红玉每天一早喂饱孩子,就去医务室上班。孩子在屋里睡着,六奶奶守着,醒了就抱起来哄,饿了就抱着去医务室找红玉。红玉趁着没病人的时候,给孩子喂奶,喂饱了,六奶奶再抱回去。
医务室的人见了,都笑:“红玉,你这是上班带孩子两不误啊。”红玉也笑:“多亏俺娘帮忙。”
广信那边,更是铆足了劲儿干活儿。回到晒盐小队第一天,他就跟队长说:“队长,俺回来了。有啥活儿,尽管派。”队长看看他,笑了:“广信,你这当了爹,精神饱满,不一样了啊。”
广信嘿嘿一笑,没说话。可他心里头知道,是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干活儿,是给队里干,给公家干。现在干活儿,心里头像多了个奔头——多挣一分钱,孩子就能多吃一口好的。
他干得更拼了。晒盐、收盐、装袋、搬运,样样抢在前头。别人歇着的时候,他不歇,拿着铁锨把盐堆再整整,把地上的散盐再扫扫。队长看了,跟别人说:“李广信这小子,当了爹,变成拼命三郎了。”
下班了,他也不闲着。盐场靠着海,滩涂上有的是梭鱼、虾、小螃蟹。广信小时候就会网鱼,这会儿又拾掇起来。下了班,扛着网,提着桶,往滩涂上走。一网下去,有时候能网到好几条梭鱼,有时候能捞到半桶小虾。螃蟹不好抓,可他有办法,拿个笼子,里头放点臭鱼烂虾,往水里一扔,第二天早上收,准能收一笼。
他把这些海货收拾干净,腌成咸鱼,做成虾酱、螃蟹酱,装进坛子里,托人捎回皇龙渡。大嫂杨大玉在集上帮他卖,咸鱼一条一条卖,虾酱一勺一勺舀,生意还挺好。赶集的人尝了,都说味儿正,下饭香,回头客越来越多。
杨大玉托人给他捎信:“广信,你那咸鱼虾酱,卖得可好了。下回多弄点,不够卖。”广信看了信,笑得合不拢嘴。
这天,盐场高副场长把大家召集起来,说有个新活儿。“咱们海边啊,就数海货多,大毛嘎啦,大伙知道吧?”场长说,“有人要,煮熟了,把肉扒出来,装袋,出口到外国,咱们赚手工费。谁愿意干,来领毛嘎啦,回家自己煮自己扒,按斤算钱。”
广信一听,眼睛亮了。毛嘎啦他认识,就是那种大个的蛤蜊,滩涂上多的是。这东西煮熟了,肉挺大,味道也鲜。要是能多扒点,也是一笔收入。
他第一个报了名,领了两大袋子毛嘎啦,扛回家。六奶奶看见那两大袋子,吓了一跳:“这是啥?”广信说:“娘,这是毛嘎啦,煮熟了,扒肉,能挣钱。”
六奶奶笑了:“这活儿俺会,来,俺帮你。”红玉下班回来,也帮着干。一家人围坐在灯下,锅里的水烧开了,毛嘎啦倒进去,煮一会儿,壳就张开了。捞出来,晾一晾,不那么烫了,就开始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