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的后墙和东西墙,很快垒起来了。西墙上留了一个门,方便进出。水泥檩条一排排竖好了,顶上斜着绑上粗竹竿,一个斜坡到南棚底,大棚的主体搭建完成,最费劲的就是绑透阳膜了。
那几大卷透阳膜又宽又长,展开来能盖住整块地。王师傅抬头看了看天,又伸出指头试了试风向,回头跟广仁说:“这活得等风停了再干,这东西太轻,风一刮就飞,没法弄。”
广仁点点头,让大伙儿先干别的活儿,一边干一边等风。到了后半晌,天果然静下来了,连树梢都不摇一下。王师傅这才让人把那几大卷膜抬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十几个人,有人拽着一个角,有人拽着边,慢慢地把膜扯开,盖在那些拱形的竹竿架子上。膜太大了,风虽然停了,可人一走动着,带起的风还是把膜吹得鼓起来,呼啦啦地响。
王师傅急了,压着嗓子喊:“慢点慢点,轻着点儿,别让膜沾地,沾了土膜就花了!”
紧地锚也是一道细活儿。王师傅让人在预先挖好的坑里放上几块大石头,用铁丝把石头死死地绑在一起,再埋进土里,用脚踩实,用镐头夯得严严实实的。埋好了,把铁丝或者粗绳的一头拴在石头上,另一头扔到大棚顶上,有人爬上棚顶,接过绳子,用紧绳器一点一点地收紧。紧绳器嘎吱嘎吱地响,铁丝绷得笔直,膜被拉得紧紧的,平平整整地贴在竹竿架子上。
紧好了这一头,人再跑到大棚另一头,照样再紧一遍。两头都紧好了,整张膜就像一块巨大的布,牢牢地罩在大棚上,在太阳底下泛着白亮亮的光。
隋乡长第二天就骑着那辆偏三轮来了。
那辆偏三轮还是当年苏正河骑的那一辆,墨绿色的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的,老远就能听见。隋乡长把车子停在路边,跳下车来,站在地头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后墙已经垒得有半人高了,水泥檩条齐刷刷地立着,竹竿架子一排一排的,透阳膜已经盖上了大半,在风里微微地鼓动着。
他又看见老路正站在他自己的那块地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跟王师傅说着什么。老路家的那块地就在广仁家这块地的旁边,紧挨着一道沟渠,渠里有水,常年不断。老路正跟王师傅说,怎么在地里钻几眼手动压水井的事。
老路家的玉米刚收完,秸秆还堆在地头上,散发着干爽的甜味儿。隋乡长走到老路和广仁跟前,伸出手来,使劲握了握。
他扭头看了看那片正一点点成形的大棚,感慨地摇了遥头,说:“老路哥,广仁,你这次可是走到全县全乡的前头去了。这种蔬菜大棚,在咱十里八乡,可是头一个呢。而且,你们还是自己出钱投资,完全没用县里乡里的支援。这个事,给我的启发太大了。”
老路客气一句:“咱不能光眼热人家啊,有好经验,咱就得学,俺们先学学试试……”
广仁也笑了笑,说:“乡长,俺们也是瞎琢磨,不知道能不能成。这事啊,成不成的,得看这一茬菜种出来再说。”
隋乡长摆摆手:“肯定能成。我今儿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等这大棚全搭好了,我要组织全乡的村支书们来开一次现场会。都来看看,都来学学。乡里的宣传员也来,拍照片,写稿子,发到县里,发到地区,得把这事儿好好宣传宣传。这不是你们皇龙渡的事,这是咱全乡的一件大事。”
老路和广仁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几天,来帮忙干活儿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的是真来干活儿的,广仁建筑队的人,还有老路家的几个亲戚,都在大棚那边忙活着。有的人就是来看稀罕的,三三两两地站在地头上,远远地望着,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有人看见那些白花花的透阳膜,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忍不住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东西,怎么跟玻璃似的?”旁边的人也说不清楚,只是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咱是没见过。”
又有人看见那些粗竹竿一根根弯成弓形,整整齐齐地排着,啧啧了两声:“这得花多少钱哪?老村长和广仁家,这一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最让村里人惊讶的,还不是大棚本身。而是老支书和新上任的村主任,两家人,两块紧挨着的地,一起动手干这件事。老支书在村里当了那么多年的家,说话办事都稳重,村里人都服他。新主任李广仁是年轻人,有闯劲,脑子活,可毕竟刚上来,脚跟还没站稳。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去,一起干这么个谁也没听说过的新鲜事,这让村里人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震动。
有人站在地头上,看着那边忙忙碌碌的人影,嘀咕了一句:“这事儿,怕是真的能成。”旁边的人点点头,接了一句:“能成不能成的,看他们这架势,是铁了心要干到底了。”
地里头,广仁弯着腰,正在跟几个人一起埋地锚。他抡起镐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土,镐头落下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土砸实了,他又蹲下去,用手把那些散落的土坷垃捡起来,填进缝隙里,再踩上几脚。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蓝布褂子紧紧贴在肉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往地头上看,只是一下一下地干着活儿。
大棚的架子,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立起来。平地里立起这么高这么宽的大棚,一排连着三个,大平原上一览无余的平坦,忽然突兀出这三个庞然大物,很是惹眼。
大棚的架子立起来之后,活儿并没有完。那些白花花的透阳膜虽然绑得紧紧的,可王师傅还是不放心,让广仁带着人又检查了三遍。他自个儿也猫着腰,在大棚里头走过来走过去,仰着脑袋看棚顶,眯着眼睛端详那些绑铁丝的地方,时不时伸手拽一拽,试试松紧。拽完了,又蹲下去看地锚,拿脚踩踩埋石头的土,踩实了还不算,又让人挑来几担水,浇在那些地锚坑上。水渗下去,土沉了,他这才点点头:“行了,这回刮多大的风也不怕了。”
最后一道工序,把稻草帘子连起来,绑成捆,一头从后墙上固定好,另一头留下活口,阴天降温或者天冷晚上时,把草帘子一捆捆从后墙头上滚落下来,就能给大棚保温了。
三个大棚终于完工了。李广仁站在王师傅旁边,看着这个黑瘦的寿光师傅忙活了一头汗,心里头过意不去,从兜里摸出烟来递过去。王师傅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别在了耳朵上,说:“不抽了,干活儿的时候不抽。你们这大棚,底子打得好,后墙垒得厚实,竹竿也弯得匀溜,往后只要好好伺候,这一冬天,细菜断不了。”
广仁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地头上,望着眼前这座刚搭起来的大棚,谁也不说话。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那层透阳膜上,膜面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亮得有些晃眼。地头上堆着的那些碎竹头、烂铁丝,还没来得及收拾,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可看着一点儿不觉得乱,倒像是这地里的收成,沉甸甸的,让人心里踏实。
老路从自个儿那块地里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凉茶,壶嘴上还扣着一个豁了口的黑碗。他把茶壶往地上一放,给王师傅和广仁一人倒了一碗,说:“喝口茶,歇歇。这大半天的,可把你们累坏了。”
王师傅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说:“不累。这活儿干得顺,比在寿光那边还顺。你们这边的人,实在,肯下力,让干啥就干啥,不偷懒,不耍滑。我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搭伙。”
老路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说:“咱们庄稼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王师傅你往后要是再过来这边,有啥活儿,尽管言语。”
三个人正说着话,地头上又来了几个人。广仁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几个老庄稼把式,手里都拿着锄头或者铁锨,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儿往回走,路过这儿,就站住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老闷,是个一辈子种地的老把式,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可地里的事儿,没有他不明白的。
王老闷站在地头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那座大棚,又低下头看了看地边上那些刚埋好的地锚,最后把目光落在广仁脸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广仁站起来,走过去,掏出烟来递给他,说:“王大叔,有啥话您就说。这大棚刚搭起来,俺心里也没底,正想听听老庄稼人的看法呢。”
王老闷接过烟,没点,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广仁哪,俺不是说你这事儿不好。可咱祖祖辈辈种地,都是春天种,秋天收,冬天歇着。你这一弄,冬天也不让地歇着,地受得了吗?再说这大冬天的,外头冷得伸不出手,这里头就能长出黄瓜西红柿来?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
广仁没急着答话,先给王老闷把烟点上了。王老闷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广仁说:“王大叔,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地受不受得了,俺也想过。可您看,咱这块地,往年种玉米,种完了就闲着,一闲就是小半年。地是闲了,可咱人也闲了,一冬天没啥进项。这大棚,就是让地跟人都别闲着。至于冬天能不能长出菜来,俺也说不准,可人家寿光那边,早几年就开始这么干了,听说一冬天能挣不少钱。俺想着,咱不能光听人家说,得自个儿试试。试成了,咱就有了一条路;试不成,也就赔这一回,咱再想别的法儿。”
王老闷没再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眼睛望着那座大棚,望着那层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透阳膜,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踩灭了,弯下腰,捡起自己的锄头,扛在肩上,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四个字:“好好伺候。”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广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热了一下。他知道,这四个字,比什么支持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