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懒鬼差点被电死那天,广仁被吓得差点掉了魂。当天下午,他拉着王懒鬼去了卫生院,让人家给好好检查了一遍。大夫听听心跳,量量血压,又问了几句,说没啥大事,就是吓着了,歇两天就好。王懒鬼听了,嘿嘿笑了两声,说:“俺就说没事,你非让来。”
广仁瞪他一眼:“没事?没事你攥着电线抖成那样?”王懒鬼不吭声了。
出了卫生院,广仁把建筑队所有人叫到一块儿,站在众人前头,他脸黑着,把触电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了,他说:“都给俺记住喽,咱们出来干活,安全第一。以后再遇见电线掉下来,谁也别用手去碰,拿木棍挑,找人来修,听见没有?”
大伙儿都点头。广仁又说:“兰魁这回是命大,要不是狗叫,要不是俺醒了,这会儿他还能站在这儿?你们都给俺记住,命就一条,命没了啥都没了。”
王懒鬼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说话。从那天起,建筑队里多了条规矩:下雨天,谁也不准靠近电线杆子。
第一个农贸市场干完了,第二个就顺手了,第三个更快。活儿干熟了,人也干顺了,不用广仁多说,该干啥干啥。电夯打基础,新砖盘底座,水泥台面往上抹,木头架子往上架,一道一道工序,走得顺顺当当的。
到了十二月十五号,三个农贸市场全干完了。比元旦的工期,提前了半个月。
苏县长和张科长来验工那天,天挺好的,太阳照得暖烘烘的。苏县长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胸口别着那支钢笔。他围着三个市场转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看得仔细,摸得认真。
转完了,他站住了,对着广仁点点头:“广仁,好,你们这活儿干得扎实。”广仁搓搓手,说:“苏县长,您过奖了。”苏正河笑了,说:“我这个人,不轻易夸人。夸你,就是你干得真好。”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问广仁:“对了,你们那个蔬菜大棚,咋样了?”
广仁愣了一下,说:“俺一直没回村,前几天遇到一个同村来县城的,听他说,大棚里第一茬韭菜已经能割了卖了。老村长和俺媳妇在皇龙渡集市上卖,很抢手,一把能卖两毛钱呢。”
苏正河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还是老路哥能前瞻,有胆气,抽空我得去皇龙渡看看。”
张科长在旁边接话:“苏县长,皇龙渡建的那个供销社分店、国营饭店分店,还有医务室,已经开张了。听说反映特别好。咱们县里,其他好几个乡的书记乡长都来问我,说县里啥时候能推开,他们也想在人口多的村建。”
苏正河点点头,说:“经济发展是大势所趋。那个试点成功了,咱们就在全县铺开,以后建筑这行,要迎来大发展了。”他转头看着广仁,说:“广仁,你开了个好头。”广仁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不知说啥好。
验完工,张科长带着人,把三个农贸市场的建筑面积量了一遍。量的仔细,算的也仔细。很快,工钱就结算出来了。
张科长把厚厚一沓钱递给广仁,说:“李大哥,点点。”广仁接过来,厚厚一摞,手心都出汗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拿着这么多钱,他的手有点抖,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张科长,说:“张科长,还有一个事。”张科长说:“啥事?”广仁说:“你帮着借的县建筑公司那台电夯,俺们是不是该支付借用费?”张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李大哥,你这人,真是……”
他摆摆手,说:“县建筑公司有好几台电夯,这次又没用多久,我跟他们说说,就算了。”广仁摇摇头,说:“张科长,不能算。借了人家的东西,用了人家的电,该给人家的就得给人家。”
张科长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一样了,眼前这个包工头,和自己认识的那些占爱占公家小便宜的包工头,不一样。他说:“行,李大哥,你这话说得在理。那我回头问问他们,该多少就多少。”
广仁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张科长,还有个事。”张科长说:“你说。”
广仁说:“俺们一直想买个电夯,可一直没打听到哪儿有卖的。县建筑公司那台电夯太好用了,你帮着问问,能不能把这台旧电夯卖给我们?”
张科长愣了一下,看着广仁,忽然笑了,笑得挺开心的。他说:“李大哥,你这个人,心思真细。行,我打电话问问县建筑公司经理。”
他当场就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县建筑公司经理很给面子,一听是张科长问,又一听是皇龙渡建筑队想买,痛快地说:“行,折旧卖给他们。”
张科长放下电话,对广仁说:“成了,他们商量商量,多少钱我回头告诉你。”广仁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工钱里扣了电夯的钱,剩下的就不多了。广仁把大伙儿叫到一块儿,一人先发了十五块,说:“剩下的,回去再算。这些先拿着,给家里买点东西。”
大伙儿拿着钱,脸上都带着笑。二愣子抱着那台电夯,亲了一口,说:“宝贝儿,你成咱们的了。”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逗笑了。
收拾好铺盖卷,打扫干净大礼堂的卫生,大家伙儿去县城里给家里人买东西。有的买布,有的买糖买糕点,有的买烟买酒,有的给孩子买作业本橡皮铅笔,买好了,都装进包袱里,第二天一早,就套上车,往回走。
十来辆马车牛车,一字排开,吱吱扭扭地上了路。离家一个半月,终于要回家了。每个汉子脸上的笑容,怎么藏也藏不住。想老婆,想孩子,想爹娘,恨不得一步就跨进家门。二虎坐在车辕上,哼起了小调,五音不全的,可谁也没嫌他唱得难听。
天黑前,车队进了皇龙渡。村道上有孩子在玩儿,远远看见车队,就喊起来:“建筑队回来喽!建筑队回来喽!”一边喊一边往村里跑。接着就听见狗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的,像是在迎接他们。
汉子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把肚子时近儿往前撅,那架势,跟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将军似的。车队在村委会门口停下,把工具卸下来。几个汉子套上绳子,把电夯抬下来。围观的乡亲们围过来看,不知道这是啥物件。
二虎大声喊着:“这是电夯,高级货,别碰了磕了!”几个人抬着宝贝一样,把电夯抬进屋里。
晚饭后,广仁顾不上跟媳妇亲热,怀里揣上一条烟,两包点心,往老村长家走。老路刚从大棚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吃饭。见广仁来了,忙招呼他坐下,又去烧水泡茶。
广仁把烟递过去,说:“老村长,这是俺自己花钱买的烟,送你抽。”老路愣了一下,看看那烟,又看看广仁,说:“广仁,你这是做啥?”
广仁又把点心递过去,说:“这是县城的点心,你尝尝。”
老路笑了,接过烟和点心,说:“看来,你们在县城赚下钱了?”
广仁憨憨地笑了,说:“赚了。”老路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点点头,说:“行,这烟不错。”
广仁坐在那儿,开始讲县城的事。他讲张科长帮着借电夯,讲住在大礼堂里打地铺,讲王懒鬼差点被电死,讲三个农贸市场提前完工,讲苏县长来验收,讲结算工钱买了电夯,讲每个人回家都给家里人买了礼物。
讲着讲着,他忽然想起最要紧的事,说:“老村长,还有个好消息,过年后,县城还有十二个公共厕所,苏县长拍板,定下来让咱建筑队继续干。”
老路听了,眼睛亮了,说:“好!这是好事!”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广仁,心里头感慨。这个朴实的汉子,一个多月前,还蹲在他家门口说“俺心里还是慌”,现在坐在他面前,讲着县城的事,讲着建筑队的事,讲着以后的打算。广仁这个领头雁,成长,真快。
他说:“广仁,你们这次算顺利的。以后啊,出门在外,工地上要格外注意安全。还有,你看看,世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吧?”
广仁点点头,说:“老村长,还是你帮着指明了道,俺才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往前赶。”老路摆摆手,说:“以后啊,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活儿,县里在发展,油田上也在发展,都在搞建设。咱村建筑队啊,大有潜力。”
广仁说:“苏县长也是这么说的,你们的直觉,总是那么准。”
老路笑了,说:“广仁,俺这是年龄大了。要是年轻上十岁,俺就带着大伙儿迈开步子往前冲。你年富力强,遇上这好时候,一定得大展手脚。”广仁点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问:“老村长,咱村里最近咋样?”老路说:“挺好的。大棚你去看了没?韭菜卖了好几集了,很受欢迎。两毛钱一把,抢着买。你媳妇那个摊子,现在可热闹了,卖酒卖咸鱼卖虾酱,再加上韭菜,忙得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又说:“养殖队那边,志飞娘带着那帮女将们,她们自己又捣鼓着加建了一个草料棚。收了好多玉米秸秆、地瓜叶子,还有各种草料,垛得整整齐齐的。前几天俺去看了,打理得井井有条,咱村这些女人们,能干。”
广仁听着,心里头踏实了。村里一切都好,大棚好,养殖队好,他就能放心在县城干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喝了一碗茶,才起身告辞。老路送他到门口,拍拍他肩膀,说:“广仁,好好干。”
广仁点点头,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亮,照在村道上,白晃晃的。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这一年的日子,想着县城的活儿,想着过年后那十二个公厕,想着老村长说的话,心里头像揣着一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