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在凌晨时分驶入格尔木地界的。
余明一整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硬座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汗味和各种吃食混杂的气味,乘客们东倒西歪地打着盹,他却一直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青藏高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只有偶尔掠过的几点灯火,提示着这片苍茫大地上还有人烟。
天快亮时,景象开始变化。先是远山显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像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接着,大地渐渐清晰——那不是他熟悉的绿色平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褐相间的戈壁滩。沙石裸露,植被稀疏,一丛丛骆驼刺和芨芨草在晨风中顽强地摇曳。
“同志,第一次来青海?”对面一位裹着旧军大衣的老铁道兵看出了他的专注。
“第一次。”余明转过头,礼貌地笑了笑。他穿着崭新的军装,领花肩章都还没佩戴,但挺直的坐姿和锐利的眼神已经透露出军人气质。
“到格尔木?”
“是,去工程兵部队报到。”
老铁道兵点点头,摸出烟盒递过来一根,余明摆手谢绝,老铁道兵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好地方啊,格尔木。当年我们修青藏铁路一期,就到这儿。海拔两千八,比西宁还高,但比唐古拉山可舒服多了。”
他望向窗外,眼神悠远:“那时候更荒,就几条土路,几排地窝子。现在好歹算个市了——全国面积最大的市,一个市管着差不多一个浙江省那么大的地界。就是人少,风大,沙子多。”
余明静静地听着。火车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
格尔木火车站到了。
站台比想象中简陋。水泥地面有些裂缝,站房是朴素的青灰色砖楼,楼上竖着红色的标语牌:“开发边疆,建设青海”。晨光中,站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军装或工装的人,脸膛多呈黑红色,那是高原阳光和风沙留下的印记。
余明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十月底的格尔木清晨,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这冷和北方的冷不一样,干冽,像刀子,直往衣服缝里钻。空气稀薄,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却感觉没吸饱似的。
“余明同志?”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迎上来,脸庞黝黑,嘴唇有些干裂,但笑容很热情。
“您好,我是余明。”
“欢迎欢迎!我是团部干事王海峰,奉命来接你。”王干事接过余明的提包,“路上辛苦了。走,车在外头。”
走出车站,余明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兵城”的面貌。
广场不大,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卡车。远处,昆仑山的雪峰在晨曦中闪着银光,那么近,仿佛走半天就能到山脚下——王干事后来告诉他,那是错觉,看着近,实际上还有上百公里。
城市的主干道叫“昆仑路”,宽阔,但还不是柏油路面,是砂石压实成的。路两边种着白杨树,还不高,在风里使劲摇晃着。沿街的建筑多是三四层的楼房,方方正正,外墙刷着黄色或浅绿色的涂料,有些已经斑驳。
最多的招牌是“军人服务社”、“兵站招待所”、“高原物资供应站”,其间夹杂着“川菜馆”、“兰州拉面”、“修车铺”这样的小店面。一切都透着一种实用主义的外貌,给人一种正在建设中的粗粝感。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载重卡车轰鸣而过,扬起一阵尘土。几个早起的妇女裹着头巾,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远处传来部队出操的口号声,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咱们团部在市区西边,离这儿不远。”王干事开着吉普车,车轮碾在砂石路上沙沙作响,“格尔木这地方,说白了就是因路而生、因兵而兴。五十年代慕生忠将军带人修通了青藏公路,这里就成了大本营。后来建了火车站,成立了市,但骨子里还是个兵站、是个大工地。”
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语气里透着自豪:“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楼,大部分都是七十年代以后建的。以前是啥样?以前就是帐篷、地窝子。我们工程兵部队来得早,青藏铁路一期,从西宁到格尔木这段,就有咱们前辈的血汗。现在二期要往拉萨修,更难,但咱们还得上。”
余明望着窗外,车子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脚手架上的工人都穿着军装。再往前,是一片简陋的平房区,屋顶上压着石头——王干事说那是防风的。更远处,戈壁滩一望无际,天地开阔得让人心慌,又莫名地让人振奋。
“气候习惯吗?”王干事问,“这儿干燥,一年到头下雨不超过十次。风大,特别是春天,刮起来飞沙走石。冬天冷,能到零下二三十度。但夏天舒服,不热,晚上还得盖被子。”
“正在适应,余明实话实说,“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正常,过几天就好了。记住多喝水,少剧烈运动,晚上睡觉要是头疼,那是轻微高原反应,忍忍就过去了。”
团部大院到了。门口有持枪的哨兵,看见吉普车,立正敬礼。院子里种着些柳树和杨树,树叶已经发黄。几排红砖平房整齐排列,晾衣绳上晒着军装。最里面是一栋二层办公楼,楼前旗杆上,五星红旗在高原的蓝天映衬下,红得格外鲜艳。
余明被带到一间办公室。团长姓郭,五十来岁,身材敦实,脸上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他握着余明的手,力气很大:“余明同志,欢迎!你的志愿书我看了,写得好——‘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用所学建设边疆’。咱们这儿,就是最需要的地方!”
他让余明坐下,勤务兵端来两杯茶。茶叶在开水里舒展,水是淡黄色的——王干事小声解释,这里的水矿物质多,泡茶颜色不一样,但能喝。
“你是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学的又是桥梁专业,来得正是时候。”郭团长指着墙上巨大的地图,“看,青藏铁路二期,格尔木到拉萨,一千一百多公里。要跨昆仑山,过可可西里,穿唐古拉山,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在世界屋脊上修铁路!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几个标红的地方:“咱们团现在的任务,是先期工程——修通往施工区的公路,建物资中转站,还有几个关键桥梁的勘探。条件艰苦,任务重,但意义重大。铁路通了,西藏才能真正和内地连成一体。”
余明听着,血液渐渐热起来。那些在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即将变成他未来要面对的真实山河。
“你先安顿下来,适应几天。然后下连队,从技术员干起。”郭团长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审视,“这里和军校不一样,和内地更不一样。不仅要懂技术,还要能吃苦,能和战士们打成一片。有问题吗?”
“没有!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保证完成任务!”余明站起身,立正回答。
“好!”郭团长满意地点头,“去吧,让王干事带你去宿舍。晚上食堂加菜,给你接风。”
宿舍是四人一间,简陋但整洁。铁架床,军绿色被褥,一张旧书桌,一个暖水瓶。窗台上摆着几个罐头瓶,里面泡着大蒜——王干事说,这是老高原的土办法,防感冒。同屋的还有两个技术员,都出野外勘察去了。
余明放下行李,走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戈壁,还有营区里走来走去的军人。一切都陌生,但一切又都和他想象中“最需要的地方”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离校前和路志鹏的告别,想起电话中父亲的沉默和最终的那句“去吧,注意安全”,想起自己写在志愿书上的那些话。此刻,那些字句不再是纸上的誓言,而是眼前真切的景象——呼啸的风,苍茫的戈壁,雪山,红旗,还有即将开始的工作,那些具体而又艰苦的工作。
傍晚,余明在营区里散步。夕阳把昆仑山的雪峰染成金红色,戈壁上的沙石也泛着温暖的光。风小了,空气清冽干净,能见度极高,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天地尽头。
几个战士在篮球场上打球,喊叫声在空旷中回荡。炊事班的方向飘来饭菜香,是炒土豆和炖羊肉的味道。远处传来汽笛声,是火车进站了——那条一期铁路,正把更多的人和物资运到这片高原上。
他走到营区边缘,那里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几行字:
“海拔高,斗志更高
风暴强,意志更强
缺氧不缺精神
艰苦不怕吃苦”
字迹已经有些风化,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余明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要待下去的地方了。这里没有军校的整齐划一,没有大城市的便利繁华,有的只是无边的天地、艰苦的条件和一项需要数代人才能完成的伟大工程。
条件和艰苦,但他心里很踏实。
风又起了,带着戈壁夜间的寒意。余明裹紧了军装,转身向亮着灯光的食堂走去。那里有热饭,有战友,有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在他身后,格尔木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建立在戈壁滩上的兵城,在苍茫的暮色中,像一颗倔强的星,点亮了青藏高原的门户。而更远的西方,雪山沉默,铁路待建,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等着他们去征服。
余明的脚步很稳。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终将铺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