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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广仁，你听俺说。”广仁转过头看着他。
老村长说：“你慌，是因为你没去过，去过了，就不慌了。你怵，是因为你没干过，干过了，就不怵了。没见过的事多着呢，头一回谁都是这样。俺当年当支书的时候，头一回上台讲话，腿肚子直转筋。后来呢？后来站在那儿讲一天也不带抖的。”
广仁听着，没吭声。老村长又说：“你记着，咱是去干活儿的，不是去丢人的。咱活儿干好了，谁也不敢小瞧你。咱庄稼人，别的没有，就有这一把子力气，有这一份实诚。咱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比啥都强。”
广仁点点头。老村长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到了县里，得去拜访一下基建科那个张科长。人家管着咱干的活儿，咱得懂礼数，该给人家送礼，就送。”
广仁愣了一下：“送礼？送啥？”老村长笑了：“你看看你，送礼都不会送了？”广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老村长说：“送礼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人家愿意帮咱，咱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回吧，你就带点咱皇龙渡的土特产，地里打的小米，广信腌的咸梭鱼，你媳妇儿卖的散酒，都行。东西不值钱，是咱的心意。”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这回送礼是公事，不是你自己个人的事。你可以跟建筑队的伙计们商量商量，送的礼记账上，回头从工程款里出，不能是你自己掏腰包，对不对？”
广仁听了，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他站起来，说：“老村长，还得是你。有你在，俺啥时都不慌。”老村长摆摆手：“行了，别贫了。你放心带大伙去吧。村里的事儿，俺张罗着。”
广仁走出院门，又回过头来。老村长还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烟袋，烟雾在他头顶上缭绕着，慢慢散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杨大玉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一个布包袱，装得鼓鼓囊囊的。里头是刚打下来的小米，黄澄澄的，装了满满一袋子；广信从盐场带回来的咸梭鱼，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用草纸包着，一共六条，个个都有胳膊那么长；还有一箱散酒，六瓶，是杨大玉自己去集上卖的，好喝不贵。
杨大玉把包袱递给广仁，嘱咐说：“到了县里，别忘了再买一条烟，干部们都喜欢抽烟呢。”
广仁接过来，说：“知道了。”杨大玉又指着墙角那一堆东西：“铺盖卷准备好了，锅碗瓢盆也备了一套，放牛车上了，带上，给大伙儿做饭用。”
广仁看看那堆东西，又看看媳妇，想说点什么。杨大玉却没看他，转身去收拾别的了。他站在那儿，心里头热了一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皇龙渡村建筑队的闯荡揭开了序章，以后很多年，这群村里的庄稼汉还会念念不忘，这第一次的县城之行。
马车走了两个多时辰，才望见县城的影子。远远的，能看见那些灰扑扑的房子，一栋一栋挤在一起。能看见最高的那栋楼，三层，顶上插着红旗。能看见一条一条的街道，纵横交错，有人有车在里头走动。广仁望着那些，心里头又慌起来，可这回慌里头，多了点别的——是期待，也是兴奋。
进了县城，路宽了，人也多了。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有赶着驴车的，有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匆匆走的。街边的国营单位一个挨一个，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招牌挂得满满当当。建筑队的伙计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眼珠子都不够使的。
王懒鬼抱着他的狗，趴在车沿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俺的娘，这县城，真大啊。”二虎揶揄他，说：“那可不，你以为跟你家那三间破房似的？”王懒鬼一推二虎肩膀头，“去你的。”
十几个人都笑了。
广仁按着老村长告诉他的地址，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基建科。张科长正在办公室看图纸，听说他来了，迎出来，握了握手，说：“李大哥，你们来了。走，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他开着吉普车，领着车队，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大房子跟前。那房子挺高，门脸也大，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县礼堂”三个字。张科长说：“就这儿，晚上没人，你们就在这儿打地铺，这里面地方宽敞，大家伙能住下。”
广仁跟着他进去一看，里头确实宽敞，一排一排的长条椅子，能坐好几百人。他回头招呼伙计们，把铺盖卷搬进来，在舞台后头找了个角落，把铺盖一溜儿铺开。王懒鬼的狗在陌生地方不敢乱跑，老老实实趴在铺盖边上，只是竖着耳朵到处听。
安顿好了，张科长说：“李大哥，走，我带你们去工地看看。”
广仁心里头惦记着那包东西。趁别人不注意，他拉着张科长到一边，把那个布包袱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条烟——那是他刚才路过供销社时买的，大前门的，花了他好几块钱。
“张科长，”他说，声音有点紧，“这是俺们皇龙渡的一点土特产，不值啥钱，就是点心意，感谢你给俺们这个机会。”张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李大哥，你这是干啥？客气了哈。”
广仁一脸认真，说：“张科长，不瞒你说，俺们乡下人，头一回来县城干活儿，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有啥做得不好的，你直接说，多担待。这工程，俺们一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张科长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浮起来，这回笑得更实诚了。他把包袱和烟接过去，放进吉普车，说：“好，李大哥，你们先干着。有啥需要的，你找我就行。”
广仁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工地就在县城主路旁边，一大块空地，长满了荒草。张科长指着那块地说：“就这儿，图纸你们看过了，三个市场之一，先干这个。”
广仁点点头，回头招呼伙计们。大家把工具从车上卸下来，牛海军爹拿着图纸，在地上走来走去，拿尺子量着尺寸。三梆子从兜里掏出一小袋白石灰，开始放线。二虎和拴柱拿着铁锨，照着白线挖地槽。
王懒鬼把他的狗拴在工地边上的一根木桩上，也拿起铁锨跟着挖。那狗趴在原地，看着这些人忙活，偶尔叫一声，像是在给他们打气。
挖好地槽，就该夯地基了。几个人抬出那个土夯——两根粗木棍，中间绑着几块大石头，两边拴着绳子。两个人扶着木棍，四个人拉绳子，喊着号子，一起使劲，把夯抡起来，又落下去，抡起来，又落下去。夯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震得脚底板发麻。
这活儿最累人。干不了一会儿，拉绳的人就满头大汗，扶夯的人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没人叫苦，干累了就换人，换下来的蹲在旁边喘口气，喝口水，一会儿又上去接着干。
半下午的时候，张科长又来了。他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一会儿，走到广仁跟前。广仁正扶着夯，满头满脸的汗，见他来了，赶紧放下，迎过去。“张科长，你来了。”张科长点点头，看着地上那些刚挖好的地槽，又看看那几个累得直喘气的伙计，说：“李大哥，你们这就干起来了？”
广仁说：“张科长，不是赶工期吗？早干完早放心。”张科长走到地槽边上，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看了看那些白灰画的线，点点头：“这个划线，挺标准，尺寸你们把握好。”
广仁说：“完全按图纸来的，俺们有老技工，老牛哥，以前在生产队就管基建，你放心。”
张科长又点点头。他看了看那几个正在夯地的伙计，看着他们喊着号子把夯抡起来又落下去，皱着眉头说：“李大哥，你们没有电夯吗？”广仁愣了一下：“电夯？”张科长说：“就是电动的夯，那玩意儿快，一下顶你们好几下，还夯得实在。”
广仁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说：“俺们村建筑队，刚成立几个月，就这些工具还是各家凑的。本来计划买一台电夯来着，可一直没打听到哪儿有卖的。”
张科长想了想，说：“这样吧，咱们县建筑公司有电夯，我去借一台来。顺便给你们工地扯根电线，拉上一盏灯，晚上也好看工地。”
广仁听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说：“张科长，这……这太感谢了，俺们……”张科长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行了，别客气。你们大老远跑来给县里干活儿，我帮这点忙应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广仁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热热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工地上的人和工具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几个伙计还在有的挖地槽，有的拌石灰，忙得不亦乐乎。广仁拿起铁锨，又去挖地槽了。他弯着腰，一锨一锨地挖，土甩到旁边，堆成一个小堆。汗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傍晚前，张科长安排人把县建筑公司的电夯借来了，从附近单位扯出了一根电线，顺带着按了一盏照明灯……
李广仁安排二虎去做晚饭，他自己心里头，那股慌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