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和肉一出货,订货的电话就来了。
乡食堂最先打电话来。食堂的采购员是个中年人,说话瓮声瓮气的:“喂?皇龙渡吗?你们那个大棚里的菜,还有吗?黄瓜、韭菜、菠菜,各要一百斤。还有那猪羊肉,各要一百斤。腊月二十九之前送到,能行不?”
志飞娘在电话这头,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一边记一边说:“放心,准能送到。”
刚挂了电话,油田指挥部的电话又来了。史队长亲自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高兴劲儿:“志飞家婶子,你们那个菜,我们指挥部的吃了都说好。这回要多订点,春节不放假,几千号人吃饭呢。黄瓜、茄子、芹菜,各要五百斤。猪肉要二十扇,羊肉要三百斤。还有你们那个韭菜,包饺子用的,也来五百斤。”
志飞娘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笔都快飞起来了。
“史队长,放心。保证准备好。”
史队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婶子,皇龙渡现在可是出名了。我们指挥部的人都说,皇龙渡的肉菜,鲜嫩,好吃。你们可得加把劲,多种点,多养点,不愁卖。”
志飞娘挂了电话,心里头像喝了蜜一样甜。
接下来是百货大楼。百货大楼的采购员是个女的,说话爽快:“喂?皇龙渡吗?你们的蔬菜,我们大楼想长期订货。过年前这一批,黄瓜、菠菜、韭菜,各要二百斤。还有你们那个猪羊肉,各要一百斤,行不?”
志飞娘说:“行。都行。”
她放下笔,看着本子上那一行一行的数字,忍不住笑了。这么多订货,养殖队和蔬菜大棚的产出,全卖出去,收入可观啊。
她去找老路商量送货的事。
老路想了想,说:“让广仁赶牛车送,史队长那边有卡车,让他帮着拉几趟。”
志飞娘点点头,回去安排。
史队长开着他的卡车来拉了一趟,广仁赶着牛车送了几趟。新鲜蔬菜和猪羊肉一车一车地往外运,皇龙渡这三个字,也跟着一车一车地往外传。
乡食堂的人吃了,说好。油田指挥部的人吃了,也说好。百货大楼的柜台前,皇龙渡的蔬菜摆上去就抢光,猪肉割一刀就没了。有人专门打听:“这肉菜哪儿的?”售货员说:“皇龙渡的。”那人点点头:“寒冬腊月,还有这鲜嫩菜,下次还买。”
腊月二十九了,老路把广仁和志飞娘叫到了家里。炒了几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粉条,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盘是昨天王懒鬼煮的猪下水,给老路送了些。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屋里头暖烘烘的。
三个人围坐,老路坐在正中间,广仁和志飞娘一边一个。老路拿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划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才开口说话。
“今儿个叫你们来,有两件事。”老路说。
广仁和志飞娘对望一眼,都坐直了身子。
老路说:“头一件,是村里五保户、军烈属过年的事。今年乡里有专门的年礼,一人一份,米、面、油,都备齐了。可咱村里头,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广仁听了,点点头,说:“老村长说得对。乡里是乡里的,村里是村里的。村里表示表示,是咱村里人的心意。”
志飞娘也说:“应该的。五保户、军烈属,都是为村里出过力的。过年了,不能忘了他们。”
老路看着他们俩,心里头欣慰,又说:“第二件,是你们建筑队和养殖队的福利。你们两摊子人,忙了半年了,建筑队在县城干了那么久,养殖队也是从一穷二白干起来的。过年了,是不是也该给队员们发点福利?大伙儿跟着受累,不能让他们白累。”
广仁想了想,说:“老村长,这事俺想过。建筑队账上还有点钱,拿出来给大家发点东西,应该的。”
志飞娘也说:“养殖队也是。虽说账上钱不多,可挤一挤,也能挤出一点来。给队员们买点年货,让大家过个好年。”
老路笑了,说:“好。你们能有这份心,俺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不能俺一个人说了算。你们回去,跟建筑队、养殖队的队员们商量商量,听听大家的看法。大家同意,就办。有人不同意,再商量。”
广仁和志飞娘都点头。
老路又说:“还有,五保户、军烈属那边,你们觉得该送点啥?”
广仁想了想,说:“送点肉,送点菜,再送点米面肉。实在的东西,用得上。”
志飞娘说:“对。实用为主。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老路点点头,说:“行。那你们回去商量,商量好了,再跟俺说。”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吃了饭,广仁和志飞娘才告辞。老路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风很大,吹得他衣裳呼呼响,可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广仁把队员们召集起来,说了发福利的事。
“老村长建议,给咱们建筑队的每个人发点年货,当那个什么,对,叫福利。钱从账上出。大家觉得咋样?”
老歪头一个表态:“行!干了半年了,也该发点东西了。”
三梆子说:“对,发啥都行,是个心意。”
王懒鬼蹲在墙角,没吭声。广仁看了他一眼,说:“懒鬼,你咋说?”
王懒鬼抬起头,嘿嘿笑了,说:“俺……俺没啥说的。发啥俺要啥。”
大家都笑了。
广仁说:“那行。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办。每人一份肉、一份菜、一份点心。钱从账上出,不够的,俺个人再添点。”
老歪说:“广仁,你添啥,账上够用。”
广仁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志飞娘那边也开了会。养殖队的婶子大娘们坐了一圈,志飞娘说了发福利的事,大家也都同意。
“给啥都行。”一个婶子说,“志飞娘,你说了算。”
“对。你办事,俺们放心。”另一个说。
志飞娘心里头热乎乎的,说:“那行。每人一份肉、一份鱼、一份糕点。钱从养殖队账上出。”
散会后,志飞娘和广仁碰了个头,商量给五保户、军烈属买什么。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了:每户五斤猪肉、五斤蔬菜、十斤大米、五斤白面、二斤点心。东西不多,可实在。
商量好了,两个人分头去采买。东西买齐了,村委会院子里堆满了年货。猪肉用草纸包着,一包一包的;蔬菜装在筐里,绿莹莹的;米面装在大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点心装在纸盒里,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广仁带着建筑队的汉子们,把东西分门别类,一份一份分好。志飞娘带着养殖队的婶子们,核对名单,一家一户地打钩。
分完了,开始送。
广仁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去送五保户和军烈属。第一家是村东头的张大爷,七十多岁了,孤身一人,是村里的五保户。广仁敲开门,把东西递过去,说:“张大爷,过年了,村里给您送点年货。”
张大爷看着那些东西,手抖着接过去,眼眶红了,说:“广仁,这……这咋好意思……”
广仁说:“应该的。您一个人,有啥需要的,跟村里说。”
张大爷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第二家是李大娘,儿子在部队当兵,是军属。广仁把东西递过去,说:“李大娘,过年了,村里给您送点年货。”
李大娘接过去,说:“谢谢,谢谢。俺儿子在部队,回不来。你们都替他想到了。”
广仁说:“他在部队保家卫国,俺们在村里替他孝敬您。”
李大娘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拉着广仁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志飞娘那边,也带着人给建筑队和养殖队的队员们送福利。一份一份送到家,人人有份,谁也不落下。
王懒鬼收到那份福利的时候,愣了半天。他把肉拿起来看了看,又把点心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蹲下来,抱着那条大狼狗,眼眶红了。狗不知道怎么了,伸出舌头舔他的手。福利,啥时候咱庄户人,也有福利了啊?!
志飞娘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村里的年味更浓了。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灯笼,炸年货。空气里飘着油香、肉香、鞭炮的硝烟味,混在一起,那是新年独有的味道。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兜里揣着炮仗,时不时扔一个,啪的一声,吓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老路站在家门口,看着街上忙碌的人们,脸上全是笑。他背着手,慢慢往村委会走。村委会院子里,那台电视机还在那儿,每天晚上都放,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院子里有人在打扫卫生,有人在贴对联,有人在挂灯笼。广仁从里头出来,看见老路,说:“老村长,过年了,您有啥需要的?”
老路摇摇头,说:“啥都备齐了。有你们在,俺就放心了。”
广仁笑了,说:“老村长,您放心。村里的事,有俺们呢。”
老路点点头,背着手,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村委会院子,看了一眼那台电视机,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热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