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鹏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苏明波了。
苏明波家在乡政府大院里,志鹏骑着自行车,蹬了半个多钟头。到了乡政府门口,还没下车,就听见有人喊:“志鹏!”
他抬头一看,苏明波,冲他挥手。
志鹏笑了,苏明波正站在乡政府大院门口,两个人见了面,先是互相打量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你小子,又胖了。”志鹏说。
苏明波嘿嘿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炊事班待的,能不长肉吗?”
两个人进了屋,说了几句话,志鹏问:“家良呢?回来了没有?”
苏明波说:“回来了,咱去找他?”
志鹏说:“走。”
两个人又骑上车子,往李家良家去。李家良家在乡里另一条街上,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们到的时候,李家良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们,扔下扫帚就跑过来。
“志鹏!明波!”他一手搂住一个,使劲拍了拍,“可算见着你们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笑了。
李家良说:“走,去乡食堂,我请你们吃饭。”
志鹏说:“哪能让你请,俺请。”
苏明波说:“别争了,我请。我现在可是大厨。”三个人笑着,往乡食堂走。
乡食堂在乡政府大院旁边,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到饭点,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擦桌子。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白酒。正说着话,一个人从后厨走出来,穿着一身警服,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志鹏抬头一看,愣住了。
“吴老师?”
那个人也愣住了,看着志鹏、明波和李家良,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路志鹏?苏明波,你俩小子,咋在这儿?”
是吴刚。当年在乡中学教体育的吴老师,现在穿着一身警服,肩上的杠杠星星,看着已经是个领导了。
苏明波反应快,站起来说:“吴老师,你现在调派出所了?”
吴刚笑了,说:“调了两年了,现在是副所长。”
几个人赶紧站起来,让吴刚坐下。吴刚也不客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看着他们三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好家伙,都长大了。”他感慨地说,“志鹏,你在军校?明波,你在炊事班?家良,我知道你还在老部队。”
三个人点点头。
吴刚说:“我听说你们几个都当兵了,心里头高兴。咱们乡出去的兵,没给咱丢人。”
正说着,一个女同志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两盘菜。志鹏一看,又愣住了。
那女同志穿着一个碎花棉袄,扎着一条围裙,脸上带着笑,长得挺秀气。她走到桌前,把菜放下,看了吴刚一眼,说:“你朋友?”
吴刚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们师母,你们知道吧?家良他姐。”
志鹏恍然大悟。李家良有个二姐,在乡供销社上班,以前见过,不熟。没想到,现在跟吴刚处上对象了。
李家良站起来了,搂着二姐喊了一声“二姐,这是俺战友,来一起吃。”
吴刚坐下来,脸上还有点红,说:“处了半年了,准备明年结婚。”
志鹏说:“吴老师,恭喜恭喜。”
苏明波说:“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
吴刚笑着说:“一定一定。”
菜上齐了,几个人边吃边聊。喝着喝着,话题就转到了部队上。
吴刚问:“我听说部队要裁撤兵员,你们听说了没有?”
志鹏点点头,说:“俺听说了。军校里都在传。”
苏明波说:“我们也听说了。可现在还没正式文件,谁也不知道具体咋回事。”
吴刚问李家良:“你呢?有啥打算?”
李家良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明年就退伍了。不管裁不裁,我都是要回来的。回来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遗憾。
吴刚又问苏明波:“你呢?”
苏明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我还没想好。我现在在团部炊事班,干得挺顺手的。领导也认可,战友们也捧场。要是继续干,说不定能转个志愿兵。可要是部队裁撤了,那就……”
他没说下去,又喝了一口酒。
吴刚转头看志鹏:“你呢?军校还有半年?”
志鹏点点头,说:“还有半年。回部队后,应该能提副排长。可我觉得,我在部队还没干够,还想继续干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可裁撤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吴刚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慨地说:“你们几个,两年前还是毛头小子,现在一个个都成熟了。想事情,说事情,都有条有理的。我比你们大几岁,可有时候想想,我还不如你们。”
志鹏说:“吴老师,你别这么说。你是我们的老师,一辈子都是。”
苏明波跟着说:“对。当年你教我们打篮球,教我们跑长跑,那些本事,现在都用上了。”
苏明波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操场上摔了,你把我背回宿舍,还给我上了半个月的药。”
吴刚听了,眼眶有点红,端起酒杯,说:“来,喝一个。”
四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从中午吃到半下午。
吃完了,志鹏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脸上发紧。他想着刚才的饭局,想着吴刚说的话,想着李家良的打算,想着苏明波的犹豫,想着自己对未来的不确定。
路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村庄的灯火,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他蹬着车子,忽然想起一件事——舒云也回来了。
傍晚,志鹏就去舒云家了。舒云家和志鹏家在一个村巷里,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漆已经斑驳了。志鹏站在门口,心里头有点紧张,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舒云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回来了。”舒云说。
“回来了。”志鹏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舒云先让开身子,说:“进来吧。”
志鹏走进去,看见舒云娘从屋里出来,赶紧叫了一声“干娘”。舒云娘笑了,说:“志鹏回来了?快进屋坐。”
志鹏说:“不坐了,干娘,我想明天带舒云去乡里赶集。”
舒云娘看看他,又看看舒云,笑着说:“行,早去早回。”
第二天上午,志鹏约上舒云,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集上走。
天很冷,风不大,可寒气往骨头里钻。志鹏骑在前面,舒云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志鹏蹬着车子,觉得腰上那只手热乎乎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
集上人很多,快过年了,到处都是买年货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志鹏把车子存好,拉着舒云往里走。
他们先去了一家裁缝铺。志鹏早就想好了,要给舒云买一套新衣服。他在铺子里挑了半天,选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一条藏青色的裤子。舒云说不要,说太贵了。志鹏不听,把钱递过去,把衣服塞进她手里。
又去了一家鞋店,买了一双棉鞋,黑灯芯绒面子,里头是羊毛的,看着就暖和。舒云试了试,正合适。
志鹏说:“你等着,我再给干娘买一套。”
他又挑了一件灰格子的棉袄,一条黑色的裤子,还有一双棉鞋。舒云说:“你自己不买?”
志鹏笑了笑,说:“俺有军装,穿不完。”
买完了,两个人在乡大集上逛,逛到中午,志鹏请舒云吃了一顿大餐,才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远处的树梢染成金红色。舒云坐在后座上,抱着那些新衣服,忽然说:“志鹏哥,谢谢你。”
志鹏说:“谢啥。应该的。”
舒云没有说话,把脸靠在志鹏的后背上。志鹏蹬着车子,觉得后背热乎乎的,心里头也热乎乎的。
回到舒云家,舒云娘看见那堆新衣服,嘴上说“这孩子,花这么多钱”,可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志鹏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舒云送他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暮色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志鹏说:“我后天就走了。”
舒云说:“嗯。”
志鹏说:“我给你写信。”
舒云说:“嗯。”
志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舒云还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染得格外鲜艳。
志鹏冲她摆摆手,她也冲他摆摆手。
志鹏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个人还在看着自己,目送着自己,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志鹏走在暮色里,心里头像揣着一轮太阳,暖暖的,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