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仁带着村建筑队去邻村干活儿,已经小半个月了。
邻村和他们村隔着一条沟,走过来不到二里地,那边也学着他这边的样子,要建一个养殖队,圈舍的图纸还是从广仁手里借去描的。广仁带着人过去,垒墙、架梁、苫顶,一天一天地干,眼看着那一排圈舍就从平地立起来了。
工地上白天人多,晚上下工,得有人看工地。工地上堆着木头、檩条、水泥袋子,还有几架木梯子,都是邻村自己凑的材料,丢了不好交代,当然,还有皇龙渡建筑队的工具,晚上得有人看着。邻村村长来找广仁,说晚上派个人吧,轮着看,工钱照算。广仁点点头,把人排了班,轮到谁谁留下。这天晚上,轮到王兰魁守夜。
王兰魁这个人,村里人都叫他王懒鬼。这名儿不是白叫的,他年轻时候是出了名的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他也不爱去薅。可这几年也不知怎的,人倒是勤快了些,建筑队里有活儿他就干,虽然还是能偷懒就偷懒,可到底不似从前那般了。这回派他看工地,他答应了,牵上自家那条大狼狗,傍黑的时候就去了。
那条狗是真大,站起来能到人腰那么高,毛色黑黄相间,眼睛在夜里绿莹莹的,一叫起来,声音又粗又闷,听着瘆人。王懒鬼平日里懒得遛它,今儿倒是有工夫,牵着它在工地周围转了好几圈,这儿闻闻,那儿嗅嗅,撒了好几泡尿,算是把地盘划下了。
转完了,王懒鬼在窝棚门口坐下来,点了根烟,望着黑乎乎的四周。十月的夜已经凉了,风从沟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秸秆烧过的焦糊味儿。他抽完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揣进兜里——这是看工地的规矩,不能留火种。然后他钻进窝棚,把那条大狗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自己往铺上一倒,打算眯眯眼。
也不知眯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大狼狗叫起来了。那叫声又急又猛,王懒鬼一下子从铺上弹起来。他竖起耳朵听,狗还在叫,不是瞎叫,是真有什么人来了。他赶紧爬起来,摸黑穿上鞋,三步两步冲出窝棚。
“谁?”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大。狗还在挣着绳子往前扑,脖子上的毛都炸起来了。王懒鬼一把拽住狗绳,使劲往后扽,嘴里呵斥着:“别叫!别叫!”
这时候,黑暗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兰魁哥,是俺。”
王懒鬼眯着眼仔细一看,几个人影已经从黑暗里走过来了。走在前头的那个,他认出来了,是邻村的村长,姓马,四十来岁,瘦高个儿,平时见面也点头说话的。后头还跟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影影绰绰的,像是抬着什么东西。
王懒鬼心里头咯噔一下,可脸上没露出来。他一边按着狗,一边说:“哎呀,马村长,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马村长已经走到跟前了,手里捏着一包东西,往王懒鬼手里塞。王懒鬼借着窝棚里透出来的那点光一看,是一包烟,带锡纸的,好烟。
“兰魁哥,你拿着抽。晚上看工地,怪困乏的。”马村长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笑,听着挺和气。王懒鬼推让了一下:“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拿着,别客气。”马村长把烟拍在他手里,又扭头看了看那条还在低吼的狗,“这狗厉害,看工地合适。”王懒鬼把烟揣进兜里,按着狗脑袋,让它别出声。那狗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总算安静下来了。
马村长往前走了两步,往工地上那些堆着的木料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说:“兰魁哥,你去歇着吧。俺们几个替你看一会儿,你睡你的。”王懒鬼愣了一下,说:“那哪行,你是村长,哪能替俺看工地……”
“行了行了,客气啥。”马村长摆摆手,“去睡吧,一会儿俺们走的时候叫你。”王懒鬼又客气了两句,也就顺坡下了。他牵着狗回了窝棚,把狗拴在门口里头,自己往铺上一倒,扯过那件旧棉袄盖在身上。
窝棚外头,脚步声慢慢远了。王懒鬼没睡着。他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窝棚顶,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狗也不叫了,只是偶尔哼哼两声,拿鼻子往外头嗅。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搬东西。又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沉,像是抬着什么东西。再然后,脚步声远了,远了,彻底没了。
王懒鬼翻了个身,把脸冲着窝棚的墙,轻轻叹了口气。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那马村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晚上的跑来看工地,还带着人,还给他递烟,还让他去睡觉——哪有这么好心的事?肯定是看上工地上的东西了。那些木头方梁,都是好木头,又粗又直,盖房子使正好。马村长家里听说要盖新房,一直没凑齐木料,这回看见养殖队的木头,怕是动了心思了。
可这事儿,他王懒鬼能咋办?他是给人家看工地的,可这工地是邻村的,那些木头也是邻村凑的料。人家村长要拿自己村里的木头,他一个外村人,能拦着?拦了,以后咋见面?人家是村长,他是啥?一个懒鬼,一个出大力的。再说了,人家也没亏待他,那包烟还在他兜里揣着呢。
王懒鬼摸了摸兜里那包烟,硬的,锡纸硌手。他把手抽出来,又叹了口气。可躺了一会儿,他心里头还是不得劲儿。
他想起自己村的老村长。老村长那个人,他可是知道的。前些日子村里建养殖队,缺木料,老村长二话没说,把自己家准备盖房用的两根房梁,直接拉到工地上捐了。那两根房梁,又粗又直,是攒了好几年的好木头,老村长说捐就捐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上一次,老村长在坟地边自家地里挖出元宝,全捐给了村里,这是啥人品啊?尽管上次自己阻挡竖电线杆,被老村长踹了一脚,但王兰魁心里明白,那是给村里办大事呢。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王懒鬼翻了个身,望着窝棚顶。外头有风吹过,把窝棚的草苫子吹得窸窸窣窣地响。那条大狗趴在门口,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耳朵一动一动的。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人抬着东西走的动静,又想起老村长捐的那两根房梁和元宝,心里头忽然冒出句话来:“哎,当官的就知道赚便宜,哪有俺村老村长一半呢……”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头念叨了一遍。念叨完了,他又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他还是睡不着。他想,明天一早,得把今晚这事跟广仁哥说一声。
他是懒,可他不傻。这工地上丢了东西,他不能不吭声。人家让他看工地,他收了工钱,就得对得起那份工钱。至于马村长那边,他管不着,也不想管。他就把看见的说出来,剩下的事儿,广仁哥自会去跟人家理论。
外头的风大了些,把窝棚的门吹得晃了一下。那条狗抬起头来,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趴下了。王懒鬼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打算睡了。
那包烟还在他兜里,硬邦邦地硌着大腿。他想,明天这烟不能抽,得留着,万一有啥说道,这烟也是个凭证。他又想,马村长那人,往后见着,还是躲着点走吧。他还想,老村长那两根房梁,现在怕是已经砌在养殖队的墙里头了,往后村里人养鸡养猪,都沾着那两根梁的光。
想着想着,他就迷糊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有人来上工了,王懒鬼就爬起来,牵着狗回了村。
他找到广仁的时候,广仁正蹲在自家门口喝粥。他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广仁听着,没吭声,只是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好一会儿,舀了一碗,递给王懒鬼,“还没吃吧,来,在这吃”。
王懒鬼也不客气,接过碗来,吭哧吭哧喝起了粥。王懒鬼憋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包烟掏出来,递给广仁:“这是马村长给的,俺没动。”
广仁看了一眼那包烟,没接,说:“给你的,你就留着抽吧。”
王懒鬼把烟揣回兜里,喝饱粥,牵着狗走了。走出去老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广仁还蹲在那儿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正河让人捎来的那个口信,是老路在地头上接着的。
那天后晌,老路正在自家地里刨花生,一抬头,看见乡里的通信员骑着自行车从大路上拐下来,后头还跟着一个眼生的小伙子。通信员把车子往地头一扎,扯着嗓子喊:“路支书!路支书在不在?”
老路把镢头往地上一戳,拍拍手上的土,走过去。通信员指着那个眼生的小伙子说:“这是苏县长的通信员,专程来找你的。”
苏县长的通信员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布兜,从里头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老路,说:“苏县长让我给您捎个话,县里要新盖三个农贸市场,让您带着村建筑队去把工程包下来。具体的,信里头写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