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把绳子塞到她手里,“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这羊听话,吃草也不挑,你就当解闷儿。”
舒云娘接过绳子,手指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着两只鲜活的小生命,感觉冰冷的院子里仿佛瞬间注入了生机。“谢谢你,老路大哥。”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感动。
“谢啥。”老路摆摆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也轻松了不少,“那……你忙着,俺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舒云娘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绕在脚边亲昵蹭着的小羊,许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淡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阳光正好,金辉洒满小院,也照亮了她眼角细微的皱纹,那里面,藏着的不再是孤寂,而是一丝初融的暖意。
老路回家,心情豁然开朗。女儿们有了好的归宿和前程,这是大喜事。而刚才舒云娘接过羊时,那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彩,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一边是离别与成长,一边是陪伴与新的希望,如同这鲁北平原上的风,吹过麦田,吹过钻塔,也吹过寻常百姓家的院落,总能在不经意间,酝酿出温暖而坚韧的力量。
远处,油田运输队的卡车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时代前进的脚步;近处,家家户户的炊烟次第升起,那是生活不变的脉动。这一切,共同编织着这片土地上,平凡而又动人的故事。
前线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仿佛一场骤然停歇的暴风雨,留下的是浸透泥土的硝烟味和一种近乎失聪的寂静。这寂静比轰鸣更让人心慌,像一根细细的弦,绷在每个战士的心头。
防御工事的抢修任务已完成,唐连长、路志鹏、牛二虎、李家良和他们的工程兵小分队,还有各参战部队抽调的政治指导员们,接到了一道沉静而庄严的新命令——修建一座烈士陵园。
陵园的选址,是总指挥部首长亲自勘定的。那是一片开阔的向阳坡地,背靠着苍翠的山峦,面朝着东方。清晨,这里将是整个战区最先沐浴到阳光的地方。
此刻,正是广西的早春,坡地上却不见战火的焦灼,反而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山风裹挟着野橘花的淡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拂面而来,坡下的溪流潺潺,声音细微却清晰。一丛丛野杜鹃在岩缝间探头,在坡坎边伸腰,不顾一切地燃烧着,那红,艳得惊心,像刚刚凝固的血,又像不肯熄灭的火。新生的蕨类植物蜷曲着嫩绿的拳头,从去年枯黄的败叶中钻出,铺开一片毛茸茸的绿意。这万物复苏的春天,与他们即将进行的庄严使命,形成了一种悲怆而神圣的对照。
“就让兄弟们躺在这向阳的地方,暖和,亮堂。”唐连长站在坡顶,声音有些沙哑。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片即将被赋予神圣意义的土地,那张被风霜和硝烟刻满痕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痛惜,有肃穆,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看着坡下那绚烂的杜鹃,眼神一痛,仿佛那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年轻战友凋零的生命。
唐连长简单地分配了任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同志们,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给牺牲的战友们,建造最后的家,也是最庄严的家。大家给咱记好,一锹一土,都不能马虎!”
没有多余的动员,工程小分队的战士们默默行动起来。他们手中的工具从铁镐、铁锹,到更为精细的瓦刀、抹子,满心的专注与投入,甚至比抢修工事时更甚。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时间仿佛静止了,他们翻动着脚下混合着乱石、草根与弹片的泥土,更是翻动着内心深处那翻涌着几乎无法承受的悲恸。
路志鹏和李家良负责规划墓区的布局。志鹏拿着一份标注着各省籍贯的烈士名单,那张名单似乎有千斤重。他蹲在地上,用一根铁钎在泥地上仔细地划着线,将整个坡地按照省份,划分成一个个整齐而又相对独立的小区块。李家良拿着卷尺,细心地丈量尺寸,标定每个墓穴的具体定位。
每划出一个区域,路志鹏就在旁边用小石子压上一张写着省份名称的纸条。“广西”、“四川”、“湖南”、“广东”……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此刻不再仅仅是地理标识,而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最后归宿,是无数家庭永久的牵挂。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即将在此安眠的灵魂。当他划到“山东”区时,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铁钎在泥土上留下一个更深的印记。他想起了家乡黄河边上一望无际的麦田,想起了那些同样来自华北大平原的战友,曾和他一起说着同样乡音的战友,如今他们的脚步却永远定格在了这片西南边陲的红土地上。鼻尖一阵阵发酸,他猛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那香气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得他心肺生疼。
牛二虎这个平日里虎虎生风、力大无穷的汉子,此刻也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细致与温柔。他带着几个战士负责挖掘墓穴。铁锹插入湿润而又带着春天气息的泥土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平时作业那般粗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牛二虎要求每一个墓穴都必须深浅一致、四壁笔直、底部平整。
“给兄弟们躺的地方,得舒坦,得平整。”
他一遍遍地检查,有时甚至会跳下墓穴,用手亲自将坑底的土石仔细抹平,捡出每一颗可能硌人的小石子。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新翻出来深褐色的泥土上,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这贪婪的土地吞噬。
当他挖到一个乱石特别多的墓穴时,他几乎是用手在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旁边的新兵忍不住小声提醒:“虎哥,尺寸够了,深度也够了。”牛二虎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闷声说:“不够……心里总觉得不够……兄弟们,咱得把这弄得舒展些……让他们睡得舒服些,他们……太累了……”他的话断断续续,在风里,带着哽咽。
整个工地,听不到往常劳动时的号子与喧哗。只有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石材的轻微碰撞声,以及间或响起压抑着的咳嗽声。一种庄重而哀伤的气氛,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在向阳坡上,连掠过坡顶的飞鸟,都收敛了鸣叫。
休息的短暂间隙,一位来自广西本地的指导员,缓缓走到刚刚划出的“广西”区旁,他没有坐下,只是默默地倚靠着一段垒了一半的、尚带湿气的矮墙,目光失神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空地,那即将埋下他同乡的土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哼起了家乡的山歌,那调子婉转、悠扬,带着漓江烟雨的朦胧和十万大山的苍茫,在这寂静的、开满杜鹃的向阳坡上低回、飘荡:
“妹在那山嘛,哥在这山哟……”
歌声起处,像一双温柔却满是裂口的手,轻轻抚过每个人心头的伤口。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听着。这歌声勾起的,不仅仅是乡愁,更是无数个并肩作战的画面,是年轻战友们牺牲前最后的嘱托和面容。
路志鹏看见,不远处的唐连长猛地背转过身去,面向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他那宽厚的身影颤抖着,曾无数次为战士们遮风挡雨的肩膀,此刻却在无法抑制地耸动,良久,良久,都没有回身。
墓穴挖好后,接着铺设青砖,砌筑坟茔。战士们将从后方运来的青砖,一块块仔细地铺砌好。砖是凉的,带着山涧的寒气,可他们的手是热的,带着生命的温度和对战友最后的不舍。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用和好的细泥灰小心地勾抹平整,仿佛在为亲人铺上平整的被褥。他们做得是那样专注,仿佛不是在砌一座冰冷的坟,而是在为最亲密的战友整理行装,铺设最后永久的床铺。每一块沉默的青砖,都浸透着他们无声的敬意与绵长的哀思。
墓碑是临时赶制出来的木牌,用料普通,略显粗糙,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边角圆润,仿佛怕那一点点毛刺,会惊扰了勇士们的安眠。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烈士的姓名、籍贯、部队番号和牺牲日期。那一个个名字,曾经都是那样鲜活,此刻却只能凝刻在这小小的木牌之上。
当路志鹏和牛二虎一起,屏住呼吸,将第一块墓碑稳稳地、深深地插入属于它的墓前时,那木牌嵌入泥土的沉闷声响,像一把重锤,敲在所有人的胸口。所有在场的人都自发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面向那片新立的墓碑,肃立无声。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有早春的风,吹动着他们布满尘土的衣角,吹动着坟茔边那几株野杜鹃微微颤抖。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壮丽而凄艳的橘红色,像是天空也为之泣血。这血色残阳,也给这片新生的陵园披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壮的光辉。
一座座新垒起的坟茔,整齐地排列在向阳坡上,如同战士们生前列队接受检阅一般,沉默而庄严。那一片片按照省份划分的区域,像一个个微缩的、遥不可及的故乡,安放着这些共和国五湖四海最忠诚的勇士们,最终汇聚于南国边陲,并永远留在此地的英魂。
坡上那些无人修剪却恣意盛放的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替这些远离故土的儿郎,向他们的家乡做着最后的告别。
唐连长站在陵园入口处,像一尊骤然老去了十岁的石像。他目光迟缓,逐一地扫过这片凝聚了全体小分队战士心血汗水与无尽情感的圣地。他努力挺直那已略显佝偻的胸膛,用尽全身积攒的、也是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嘶哑而有力地喊道:
“全体都有——!”
刷!一声整齐的摩擦声。所有工程兵战士,无论刚才在做什么,身在何处,立刻面向陵园,挺身立正,身姿挺拔如他们身后山巅的青松。每一张年轻沾着泥污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与悲恸。
“敬礼——!”
整齐划一的手臂举起,标准的军礼,带着无比的崇敬、无尽的哀思,和活下去的人那沉重的承诺,献给这些为了祖国和人民,将最后一滴热血洒在这片陌生而美丽的土地上的战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