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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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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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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八十六章 换乘

油田基地的公园更像生活意外的馈赠。它简陋得近乎坦率:几排新栽的白杨树尚未成荫,一个水泥砌的滑梯,两个秋千架,中间是个小小的花圃,初夏时节,一切郁郁葱葱,给劳碌的人们一个放松休憩的场地。

就在这粗犷的背景下,竟也有穿着工装的年轻男女坐在长椅上低声说话,有老人背着手指导孙子打陀螺。那份在忙碌环境中萌生出来甚至有些笨拙的生活情趣,让志红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沙土味,也有淡淡的不知名的花草香。

最后来到运输队的大院。大院门口有几间小办公室,史队长走进办公室拿出两顶安全帽,自己戴一顶,另一顶随手递给了志红。志红学着史队长的样子,自己戴好。

油田运输队的气势全然不同。院子开阔得像个小广场,停着十几辆高大的“解放”牌卡车和拖着巨大罐体的特种车辆,像一群静默的钢铁巨兽。浓烈的柴油味扑面而来。车身上大多溅满泥点,却闪着金属特有的、被精心擦拭过的冷硬光泽。小军军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这么大的车,惊讶到合不上嘴,太震撼了!小芳芳之前在运输队待过一段时间,对此比较熟悉,她拉着小军军的手,跟着爸爸后面,慢悠悠地逛荡。

几个穿着油腻帆布工装的师傅正围着一座高大的吊架下,一辆钢丝绳吊起来的卡车,四轮离地,大家打开了引擎盖检修,工具敲击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伴随着嘹亮的、带着各地口音的说话声和笑骂声。一个满脸油污的小伙子从车底滑出来,看见史队长和志红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格外白的牙,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那一瞬间,志红仿佛看到了自己丈夫在车队上的模样。

史队长拍了拍身边一辆卡车高大的轮胎,轮胎快要赶上志红的个头了。他转过头,对志红说:“志红,看见没?咱这儿,啥都有。干活的有家伙什,过日子有柴米油盐,娃娃有书念,下了班也有地方溜达。日子是苦点,荒点,可咱自个儿得把它过热乎了!”

阳光正烈,照在他安全帽的边沿,也照在那些庞然沉默的钢铁机器上,泛着白晃晃的光。志红眯起眼,手搭凉棚望去,远处是矗立在天地间的井架,更远处是地平线上蒸腾颤动的地气。

她握紧了两个孩子的手,掌心微微出汗。来时路上那片巨大无边令人心慌的陌生感,此刻仿佛被眼前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声音、具体的生活痕迹给填满了,撑住了。她知道,这里,就是他们将要扎根和生长的地方了。那只搪瓷缸上的大红牡丹,似乎也在她心里,灼灼地开了一遍。

短暂的修整,像是紧绷弓弦后一次深长的呼吸。南国的风还未把临时营地的车辙印抚平,下一批工程兵部队便已开抵交接。唐连长站在晨雾里,与新到的工程兵们一一握手、捶肩,许多话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简短二字:“保重。”

余明和军校联系,自己直接回军校了。小护士安心所在的巡诊队还要继续执行任务,大家就此告别,踏上各自的前路。苏明波本想多创造机会和安心熟络熟络,奈何要跟着唐连长回归老部队,只能藏下心里的暗恋,挥手告别了。

工程机械被仔细拆卸、捆扎,装上等待的火车平板车厢,黝黑的钢铁身躯覆着油布,像是巨兽在沉睡。大家默默登车,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哐当、哐当”的节奏,载着疲惫与归心,向着原来的军营,那个“家”一样的地方,锵然启动。

然而,旅程在第三天陷入了粘稠般的停滞。在一个庞大的铁路枢纽,他们的军列被撇在一条偏僻的侧线上,像一截被遗忘的盲肠。原定几个小时的更换火车头,变成了望不到尽头的等待。

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当顶,再到黄昏给所有车厢拉出漫长的阴影,那辆该来的火车头始终不见踪影。询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含糊的“调度问题”、“优先保障”。

士兵们的焦躁如同闷罐车里不断攀升的温度,无声地蒸腾。唐连长眉心拧成了疙瘩,背着手在月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煤渣被踩得沙沙作响。终于,他猛一转身,对同样焦灼的志鹏低喝:“走!找他们管事的去!”

车站调度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喝茶聊天的嗡嗡声。唐连长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笔挺铁路制服、腋下夹着文件袋的男人走了出来,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住了。

是黄冲。那个曾调戏团部医院护士李燕而被全连鄙夷,和仗义执言的路志鹏拳脚相向的黄冲,那个因暗中克扣特训班伙食肥己而挨过唐连长老拳的“蝗虫”,那个昔日因为胆怯怕上前线而执意退伍的一连排长,黄冲。他似乎胖了些,脸白了,脸上的横肉还是让人过目不忘。原先在军营里时,这家伙总带着点桀骜不逊的眼神,如今被一种复杂的市井气覆盖,但在认出唐连长和志鹏的刹那,那层外壳骤然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狼狈与愕然。

空气凝固了。志鹏感到一股熟悉并夹杂着鄙夷的热血直冲头顶,拳头在身侧下意识地握紧。过往那些不堪的画面——李燕屈辱的泪水,战友们啃着清汤寡水面条时的气氛,自己挥拳时黄冲瘫软的姿态——猛地翻涌上来。

“唐……唐连长,路……路志鹏?”黄冲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脸上挤出极不自然的笑,“真……真是巧。”

唐连长脸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只微微点了下头:“黄排长,别来无恙。” “排长”二字,咬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什么。

黄冲的脸掠过一丝涨红,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志鹏紧绷的脸,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自镇定,问道:“二连长,你们这是……?”

“我们的军列,困在这里一天了,急需换车头。” 唐连长言简意赅,语气里是压抑着的不耐与不容置疑。

“你们是从南方……边境……回来?”黄冲臆测,不敢相信。

唐连长懒得说话,只严肃地点点头。

黄冲明白了。他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自己如何成了这枢纽站的调度室干部,甚至没有在意唐连长和志鹏目光中那冰冷的隔阂。一种奇异而又近乎本能的东西,似乎在这个早已离开部队的人身上苏醒了。他脸上的尴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神情。

“跟我来。” 他转身,没有看办公室里那些端着茶杯空天胡侃的同事们,直接推开了里间站长办公室的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硬气:“王站长,南边来的军列,编号A136,立刻安排特级通行,所有车次为它让道,优先换挂车头,确保半小时内发出。”

办公室里的人愣住了。黄冲上前一步,将文件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分量:“这是我老部队的兵,刚完成战区保障任务回来,不能耽搁!”

没有废话,没有扯皮,甚至没有留给对方权衡利弊的时间。那个曾经在战场上退缩、在军营里蛮横的黄冲,此刻站在这里,用他或许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方式,却是此刻行之有效的“权力”,为了一列困顿的军列,强硬地推开了一切程序上的阻碍。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很快,远处传来汽笛的长鸣,一个崭新的火车头喷吐着白烟,缓缓朝他们的军列驶来。

站台上,唐连长看着黄冲,眼神复杂,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黄冲的手,沉声道:“谢了。”

黄冲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无法平息心里剧烈的波动,黄冲终是叹了口气。

“二连长,路志鹏,我……哎!”

黄冲的目光一直避免与沉默的志鹏相遇。志鹏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极度不齿的旧日战友,看着他眼中残留的那丝未曾完全湮灭的影子,那独属于工程兵部队的影子,还有那身挺括制服也掩不住的某种落寞与急切交织的神情。志鹏胸中那团鄙夷的火,不知何时,被一种更汹涌也更酸涩的东西淹没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对着黄冲,点了点头。

火车头铿锵有力地挂上了车厢。汽笛再次拉响,悠长而洪亮,盖过了枢纽站所有的嘈杂。列车缓缓启动,加速,将那个杂乱无章的的月台渐渐抛远,连同月台上那个一直笔挺站立挥手致意的身影,渐渐抛远。

志鹏靠在车窗边,窗外掠过的风景模糊一片。他闭上眼,耳边是车轮规律的轰响,心里却翻腾着比铁轨更颠簸的浪潮。

那个他曾经恨不得彻底从记忆里抹去的名字——黄冲,此刻却带着一种锈迹斑斑却又刺人的真实感,楔入了归家的旅程。他忽然模糊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比如气氛,比如正义,比如旧怨,比如那身无论穿与不穿都仿佛烙进骨血里的军装底色,在漫长的时间与突如其来的关头面前,会呈现出令人无言以对的复杂质地。

而那家一般的老部队,就在这复杂滋味弥漫的心绪前方,等待着这一群满身风尘的归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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