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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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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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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二十二章 拼命

浇完桥墩,接下来就是吊装桥梁。

这又是一道要命的工序。那些预制好的钢筋混凝土桥梁,每一根都有十几米长,好几吨重。工地上没有大型吊车,只能用土法——在河两岸各搭一个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挂滑轮,用粗钢丝绳穿过滑轮,一头拴着桥梁,一头拴着二十多匹骡马。人喊着号子,赶着骡马往前走,桥梁就一点一点地被吊起来,再一点一点地往桥墩上落。

第一次吊装,就出了岔子。

桥梁刚吊到半空,突然开始晃悠,越晃越厉害,像荡秋千似的。底下的人吓得往后退,赵教官的脸都吓白了,扯着嗓子喊:“停!快停下!”可骡马听不懂人话,还在往前走,钢丝绳绷得紧紧的,嘎吱嘎吱响,眼看就要出事。

志鹏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头马的缰绳,死命往后拽。武昌义也紧上几步,帮着把头马拽住。

头马被他俩一拽,停下来,身后其他骡马也跟着停了下来。可桥梁还在晃,越晃越凶。志鹏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着头顶上那座几吨重的大家伙晃来晃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武昌义,俩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好在赵教官经验老到,让人赶紧把另一头的钢丝绳也松了松,两头一平衡,桥梁慢慢稳下来,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桥墩上。

等桥梁落稳了,志鹏才发觉自己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早都被汗湿透了。赵教官走过来,只说了一句,“关键时刻,你俩敢拼命!”使劲拍了拍他俩的肩膀,拍得生疼。

那天晚上收工,赵教官特意叮嘱炊事班,多加了两个菜,给“那两个不要命的学兵”压压惊。

就这样,一道一道工序走过来,桥终于有了模样。河中间立起了五个桥墩,整整齐齐的,像五个壮实的汉子并排站着。桥墩上头,已经架好了两根桥梁,剩下的几根也在预制场里等着吊装。河两岸的人,每天都能看见这座桥一点一点地长高,一点一点地成型。

就在这时候,县长来了。

那天傍晚,志鹏他们正在工地上收尾,把工具归拢到一块儿,准备收工。忽然听见河岸上传来汽车喇叭声,抬头一看,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吉普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赵教官低语一声,“县长来了。”志鹏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铁锨放下,站直了身子。

县长走过来,跟赵教官握了握手,又走到志鹏他们跟前,一个一个地握手。他的手很热,也很有力,握着志鹏的手时,上下摇了摇,说:“辛苦了,小同志。”

志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县长转过身,对着卡车上喊:“抬下来!”卡车上跳下来几个人,从车厢里抬下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老远就闻见一股肉香。又抬下来几箱酒,都是当地产的散装白酒,用白塑料桶装着,一桶一桶的。

县长站在那口大锅前头,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代表全县人民,来看望大家!这些天,你们辛苦了!这座桥,是咱县里的命根子,铁路通了,救灾物资就能运进来,伤员就能运出去,重建就能快起来!我没什么好东西犒劳大家,让县里食堂炖了一锅狗肉,搬了几箱酒,不成敬意,就是想让同志们暖暖身子,解解乏!”

工地上响起一阵掌声。志鹏也跟着拍手,可眼睛一直盯着那口大锅。他已经好些天没吃着肉了,每天就是馒头咸菜,顶多加一顿白菜豆腐汤。此刻那股肉香飘过来,钻到鼻子里,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

赵教官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喝点酒吧,志鹏。白酒暖身子,喝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有劲儿了。”志鹏犹豫了一下,说:“俺不大会喝酒。”

赵教官笑了:“不会喝也得喝。这酒不是让你喝的,是让你暖身子的。咱干这活儿,水里来泥里去,寒气都进了骨头里了。不喝点酒,往后会落下病根的。”

那边已经开始分肉了,县长亲自掌勺,一人一碗,碗里是满满的狗肉,还有热乎乎的肉汤。志鹏端着碗,站在河边,热气扑在脸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肉,烂烂的,香香的,入口就化。肉汤烫烫的,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有人递过来一碗酒,白瓷碗,酒是透明的,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黄。志鹏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说:“小年轻喝酒都这样,喝两口就好了。”

志鹏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反而有一股热劲,从嗓子眼一直冲到肚子里,又从肚子里散到四肢,散到那些累得发酸的胳膊上腿上。他站在河边,端着碗,望着河中间那座已经半立起来的桥,忽然觉得,那些累,那些苦,那些提心吊胆的时候,好像都值了。

太阳落在西边的山头后面,余晖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把那座桥也染成金红色。工地上的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肉,喝着酒,说着话,唱着歌,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开。河对岸,有几个放羊回来的村民站在那儿看热闹,羊群在他们身后咩咩地叫着。

志鹏又喝了一口酒,这次不那么辣了,反而有点甜。他想起保尔,想起那条冰天雪地里的铁路,想起书里的一句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

他想,等将来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这座桥,想起这些天的苦和累,想起这碗狗肉,这碗酒。

那天晚上,志鹏睡得特别沉,也特别香。梦里没有保尔,没有铁路,只有那座桥,安安稳稳地立在河上,桥上有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一直开向远方。

路志鹏他们修桥修到第十天头上,工地上来了一队人。

那天太阳刚露头,志鹏正跟几个同学在河心脚手架上绑钢筋,忽然听见河岸上有人喊:“来人了!来支援的了!”他直起腰来,手搭凉棚往那边看,果然看见一溜人影从河堤上走过来,有男有女,都背着书包或者挎包,走在前头的人还举着一面红旗,旗子上写着什么字,离得远,看不清。

带队的赵教官从岸上跑过来,冲他们喊:“都下来吧!北京来的大学生,来参加义务劳动的,分到咱这儿一批!大伙儿下来接接!”

志鹏他们把手里的活儿放下,顺着脚手架下到河岸上。这时候那群人已经走近了,志鹏眯着眼一看,大约有二十来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黑裤子,有的还戴着眼镜,脸上带着城里人那种白净儒雅。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正跟赵教官握手说话。

志鹏站在人群后头,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些大学生。扫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肩膀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画夹子。他正扭头看着河中间那座桥,侧脸对着志鹏。

志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把头转过来,往志鹏这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却没喊出来。

志鹏已经认出他了。“志飞!”“志鹏!”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志鹏几步冲过去,李志飞也几步迎上来,两个人跑到跟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抱在一起。

志鹏的胳膊箍得紧紧的,把李志飞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李志飞也不躲,使劲拍着志鹏的后背,拍得砰砰响。抱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互相看着,眼眶都红了。

志鹏看着李志飞,瘦了,也黑了,下巴上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子,不像以前那个白白净净的学生了。李志飞看着志鹏,更是吓了一跳——志鹏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两只眼睛因为熬夜有点发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最吓人的是那双手,伸出来,满手都是厚厚的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着怎么也洗不掉的水泥灰。

李志飞抓住志鹏的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摸着那些硬邦邦的老茧,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志鹏,你这手……”

志鹏把手抽回去,笑了笑:“干活儿干的,没事,早就不疼了。”

那边带队老师已经开始招呼学生集合,准备分配任务。李志飞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使劲拍了拍志鹏的肩膀:“吃饭时聊,俺先去干活儿。”志鹏点点头:“去吧。”

李志飞跑回队伍里,跟着其他大学生一起,听赵教官讲安全注意事项,讲今天要干的活儿。志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揣着一团火。

干活儿的时候,志鹏总是不自觉地往李志飞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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