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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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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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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二十三章 殊途

李志飞被分到搬运组,负责把河岸上的石子装进筐里,再挑到脚手架那边去。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才知道累。河岸那些石子都是碎石头,一筐有好几十斤,挑不了几趟,肩膀就硌得生疼。李志飞是学美术的,平时拿惯了画笔,哪干过这个?可他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挑,脸憋得通红,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把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有一回,他挑着一筐石子往脚手架走,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倒。筐歪了,石子哗啦啦撒了一地。李志飞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志鹏看见了,几步跑过去,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石子捡回筐里,然后自己挑起筐,往脚手架那边走。李志飞跟在后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到了脚手架底下,志鹏把筐放下,回头看了李志飞一眼,说:“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悠着点劲儿,别使蛮力。”李志飞点点头,嗓子眼里堵着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终于能坐下来说话了。工地上的午饭很简单,一人几个馒头,一碗白菜炖粉条,咸菜随便添。志鹏领着李志飞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一人端着个搪瓷碗,一边吃一边聊。

志鹏吃饭的样子把李志飞看呆了。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不了几下就往肚子里咽。白菜炖粉条也不嫌烫,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一碗很快就见底了。他又去添了一碗,照样是那个吃法。喝水也是,抓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喝完了把嘴一抹,接着吃。

李志飞端着碗,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自己嘴里还嚼着馒头。志鹏吃完第二个馒头,抬起头,看见李志飞那副表情,笑了:“看啥呢?吃你的饭。”李志飞咽下嘴里的东西,说:“志鹏,你现在真像个建筑工人。”

志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身上的军装——那身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满是汗渍、泥点子、水泥灰,袖口还磨破了两个洞。他笑了笑,说:“俺们工程兵,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李志飞摇摇头:“可俺看你们干活儿的时候,又不像是普通工人。那个架子怎么搭,那个钢筋怎么绑,那个桥墩怎么浇,你们心里都有数,一步一步的,特别清楚。俺看着,你们倒像是建筑设计师。”

志鹏听了,微微一笑,说:“这都是最简单的桥梁施工。之前俺们在部队,修过比这水深好几倍的桥,跨度比这多几倍的桥,那才叫技术活儿,俺都亲自参加过。”

李志飞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皇龙渡的河里摸鱼,一起爬上树掏鸟窝,一起背着书包去上学。那时候的志鹏,跟他一样,是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可现在,志鹏坐在他面前,说着“水深好几倍”“跨度多几倍”的桥,说得那么平常,好像那根本不算什么。

他忍不住问:“志鹏,工程兵一直这么苦吗?”志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正在修建的桥,说:“这要看和谁比。你知道,南国边疆……”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李志飞等着他说下去,可他不说了,只是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志鹏又说:“俺们和守卫边疆的战士们比起来,这都不算啥。人家在那边,风吹日晒,冰天雪地,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那才叫苦。俺们这,好歹还能看见老百姓,还能知道这桥是给谁修的。”

李志飞没再问。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可心里头一直想着志鹏没说完的那句话。

下午继续干活儿,活儿依然不轻快。

李志飞这回分到的活儿是跟志鹏一起,往脚手架上递钢筋。这活儿比抬石子还累,那些钢筋又长又沉,两个人抬一根,一步一步踩着跳板往上走,脚底下颤颤悠悠的,稍不留神就可能掉下去。李志飞刚开始吓得腿软,走几步就想往下看。志鹏在前头抬着,头也不回地说:“别往下看,往前看,看我的脚后跟。”

李志飞就盯着志鹏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好像也没那么怕了。干着干着,他忍不住偷偷观察志鹏。志鹏干活儿的时候不爱说话,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活儿,该使劲的时候使劲,该小心的时候小心,每一个动作都特别稳,特别有数。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到脖子里,把衣领浸得透湿,他也不擦,只是偶尔抬起胳膊肘蹭一下。

李志飞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那些干了一辈子活儿的老庄稼把式,也是这个样子,不吭不哈,一下是一下,把力气使在正地方,眼是草鸡毛,手是英雄汉,眼看着再多的活,干着干着就完成了。

晚饭的时候,志鹏从自己的铺底下摸出一瓶酒来。那是县长前几天送来的酒,一人分了一塑料桶,志鹏找了个瓶子,灌满,一直没舍得喝。他又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把酒倒进去,一人半缸子,然后端起自己的那一缸,递到李志飞跟前。

“来,志飞,干一杯。”

李志飞愣住了,看着那半缸子白酒,又看看志鹏,眼睛瞪得老大:“志鹏,你学会喝酒了?”志鹏笑了笑,把缸子往前递了递。李志飞接过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那股辣劲儿一下子冲上脑门,呛得他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志鹏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慢点慢点,头一回喝都这样。”李志飞咳完了,抹着眼泪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志鹏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咂咂嘴,说:“在这儿学的,天天在水里淌,河水凉,寒气大,不喝点酒,身子受不了。俺们教官教的,说喝酒能暖身子。”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李志飞。李志飞接过来,看了看,是那种最便宜的烟,烟盒都揉得皱巴巴的了。志鹏自己叼上一根,摸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着,先给李志飞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李志飞吸了一口,又呛得直咳嗽。志鹏笑着看他,也不说话。正在这时候,一个黑瘦的战士凑过来,伸手冲志鹏比划了一下。志鹏把烟盒递过去,那人抽出一根,就着志鹏手里还燃着的烟,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冲志鹏点点头,走了。

李志飞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问:“谁啊?”志鹏说:“武昌义,俺同学,一个班的。”

李志飞点点头,又看看志鹏手里的烟,说:“志鹏,你现在……抽烟喝酒,都会了。”志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说:“俺们当兵的,粗鲁,不比你们大学生。”

李志飞被他这话噎住了,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志鹏看他那样,收了笑,认真地说:“志飞,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是说,当兵的人,过的日子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大学生,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在部队里,有些东西,不是想学,是得学。你不喝酒,寒气往骨头里钻,以后要落下毛病。你不抽烟,干活儿累得不行的时候,没法解乏,就这么回事,慢慢的,烟酒都会了。”

李志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这回他忍着没咳嗽,咽下去了。那股辣劲儿下去之后,嗓子眼里反而有一股热乎乎的感觉,慢慢往肚子里走。他说:“这酒哪儿来的?”

志鹏说:“这里的县长亲自送来的。前几天,县长来工地慰问,带了一大锅狗肉,好几箱酒,一人分了一桶。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工地上的人都喝醉了,唱了一宿的歌。”李志飞想象着那个场景,忽然有点羡慕。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没什么事,两个人走到河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河水流得慢,在黑夜里看不见,只能听见哗啦哗啦的响声。对岸有几盏灯,是另一个工地的,灯光映在水里,一晃一晃,像是在河面上撒了好多金线。头顶上是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能看见的多得多。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后来是李志飞先开口。他说:“志鹏,你知道吗,咱村现在变了样了。”志鹏扭过头看着他:“咋变了?”

李志飞说:“俺娘托人写信来,说咱村里建了养殖队,养羊,养猪,养兔子,还养了几头牛。信里说,牛圈猪舍盖得挺像样的,羊圈也干净,比以前的强多了。”

志鹏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图纸是俺画的。”李志飞一愣:“啥图纸?”

志鹏说:“养殖队的图纸。上回俺爹写信,说村里想建养殖队,问俺能不能帮着画个图纸,俺在部队学过一点制图,就画了,写信邮寄回去的,也不知道画得对不对,能不能用上。”

李志飞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他想着娘来信中描述的养殖队,那些整整齐齐的牛圈,那些干干净净的猪圈,还有村里人脸上那种高兴的劲儿。只是他没想到,那里面有志鹏出的一份力。

他说:“能用上,俺娘信里说了,养殖队盖得挺好。村里人都说,这是咱村头一回干这么大的事儿。”志鹏没说话,只是望着黑漆漆的河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就好。”

河水哗啦哗啦地响着,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些没说出来的话,好像也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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