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志鹏带着一嘴的灰土回到营房,还没来得及把塌方路段的石渣从解放鞋里倒干净,新的调令就下来了。
“架铁路桥,”指导员把命令塞进志鹏手里,“县城下游那条河,原来那座木桥震垮了,现在要铺钢轨,必须在那边抢出一座能过火车的桥来。你们三个班组,明天天亮之前到位。”
志鹏把命令折好,塞进胸口的口袋里。口袋里还装着塌陷路面的工程图,志鹏在上面记下了好几处施工要点……
第二天蒙蒙亮,学员队伍已经开到了河边。深秋的雾气从河面上缓缓升起,带着水腥气和凉意。河两岸堆满了枕木、钢轨和水泥袋子,穿蓝工装的路局工人和穿绿军装的工程兵混在一起,嗓子都喊哑了。
“路志鹏!”带队的老师在河边喊他,手里卷着一张湿漉漉的图纸,“你带几个人下水,探探三号墩的基底。昨天放的定位笼,可能被水冲偏了。”
志鹏应了一声,脱了外衣。河水的凉意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他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跳进水里。
“噗通”一声,凉意像针一样从脚底扎上来。河水比想象中深,漫过大腿,漫过腰,漫过胸口。志鹏咬着牙往前走,脚下是河底的淤泥和碎石,每一步都要用脚趾死死抠住,才能不被水流带倒。身后的几个战士也跟上来,脸憋得发白,谁也没吭声。
三号墩的位置在河心,水已经淹到脖子。志鹏一个猛子扎下去,睁开眼,浑黄的河水里什么也看不清。他伸手摸,摸到滑腻的石头,摸到冰冷的水泥袋子,摸到周围,就是摸不到定位笼的钢架子。
一口气憋不住,他浮上来换气。“怎么样?”老师在岸上喊。“偏了!”志鹏抹一把脸上的水,“最少偏出去两米!”老师骂了一句什么,被河风吹散了。
问题大了。定位笼是桥墩的基准,偏两米,整个桥墩就得重来。但重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面几天的工作全废,意味着铺轨的时间要往后拖,意味着灾后重建的物资还得继续堵在火车站。
“能不能在水下矫正?”老师又喊。志鹏看看河水,又看看身边冻得嘴唇发紫的战友。矫正比重新定位还难,要在水下把几吨重的钢架子挪两米,凭人力,凭现在这水温,凭他们几个憋气最多一分钟的肺——“能。”志鹏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可能是胸口那腾腾升起的热气,可能是身后那些等着铁路通车的灾民,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不能让路在这儿断了。
第二次潜下去的时候,志鹏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冻僵的木头。手脚不听使唤,脑子也慢了半拍,只有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烫得发疼。他摸到定位笼的一根立柱,顺着往底下摸,摸到淤泥里埋着的底盘。底盘的一角翘起来,底下是空的——水流把这一侧掏空了。
他浮上去,换气,再下来。这回带了根钢钎,往底盘底下塞,塞进去一块石头,再塞一块。战友们也学着他,一趟一趟往下潜,往底盘底下填石头。
太阳从雾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河水的凉意没见少,志鹏的手脚已经麻了,像不是自己的。有一回潜下去,他忽然想,要是这时候腿抽筋,会不会就这么沉在河底,再也上不来?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他看见身边的战友,嘴唇青紫,眼睛却亮得吓人,一趟一趟地潜,一趟一趟地搬。有一个小战士,看着也就十八九,冻得浑身发抖,上来换气的时候牙关打颤,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班长,我摸到底盘平了。”志鹏又潜下去摸。果然,底盘稳稳当当落在石头上,不翘了。他浮上来,大口喘气,冲岸上喊:“矫正了!”
老工程师挥挥手,岸边的人开始往河里放新的水泥袋子。志鹏他们没上来,继续在水里扶着定位笼,看着一袋一袋水泥沉下去,堆在底盘周围,越堆越高。等路志鹏他们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稳坐中天了。志鹏坐在河岸上,腿抖得站不起来。小战士挨着他坐,从岸上衣服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给他。
“班长,抽一口,暖和暖和。”志鹏摆摆手,他还不会抽烟。小战士自己点着了,抽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说:“班长,我家也是灾区的。我妈来信说,政府发的救灾粮够吃,让我别惦记。”
志鹏一愣。他望着小战士被烟呛的脸,写满了对家的挂念。只有战友才懂,自己的小家和国家这个大家,不能同时尽孝时,服从命令听指挥,才是战士最大的孝心。
“来,给俺一支烟。”志鹏伸手,小战士掏出烟,递给志鹏。烟很呛,但志鹏的身体很快暖和过来了。
河对岸,炊事班挑着担子过来了,桶里是姜汤和白面馒头。战友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往对岸走。志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河心的三号墩。水泥袋子露出水面一小截,在阳光里黑乎乎的,看着格外敦实。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皇龙渡,听老人讲这条河发大水,冲垮了多少桥,淹了多少村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桥断了,总会再修起来的,只要还有人,肯往凉水里跳。
李广信这一段日子,简直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却像灌了蜜似地甜。
红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都得扶着腰,广信看着心里头又欢喜又紧张,早早地就跟盐场场部请好了假,又四处打听,总算找着一辆经过南河乡拉盐的顺路卡车。
他把红玉换洗的衣裳、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还有红玉亲手缝的那些小衣裳小褥子,全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归置到一个包袱里。到了出发那天,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红玉爬上卡车,自己在坐垫上垫了好几层棉被,让红玉舒舒服服地靠着,一路往南河乡去。
卡车一路颠簸,他的心也跟着一路忽上忽下,既盼着孩子早点出来跟爹妈见面,又怕路上有个闪失,嘴里不停地问红玉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等总算到了南河乡医院,扶着红玉在妇产科的病房安顿下来,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了半截。他赶紧又托人往皇龙渡捎信儿,给岳父王一针报信,让家人别着急,临产的红玉,住进医院了。
老中医王一针接到信儿,当天下午就带着拐着腿的小儿子赶过来了。老头儿肩上背着那个磨得油光锃亮的旧药箱子,里头装着他那些宝贝银针和自制的中药丸子。
王一针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那是他早就备下的几样补养身子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他亲自去山里采的。还有一把沉甸甸的银锁,专门请银匠打的,上头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得过小儿麻痹症的舅子哥,虽然走路一拐一拐的,可脸上全是笑,进了病房,看着躺在床上的妹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坐在床边拉着红玉的手,他的手微微发抖,翻来覆去就只会说一句话:“好,好,这回可好了……”
红玉看着父亲和哥哥风尘仆仆地赶来,心里头暖洋洋的,嘴上却还埋怨他们不该这么老远跑来,路上多累啊,可那语气里全是欢喜和撒娇。
李广信这次回南河乡,可不是空着两只手回来的。盐场那边靠海吃海,别的不多,就是海货多。他提前好些天就跟场里的老师傅讨教,捉了几十条上好的梭鱼,收拾干净了,用粗盐和花椒里里外外地抹匀,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风干,晾得恰到好处,鱼身硬邦邦的,泛着油光。
他又装了几坛子虾酱,几坛子螃蟹酱,那虾酱是盐场自己晒的毛虾发酵的,打开坛子盖就能闻见一股子扑鼻的鲜香味儿,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把这些坛坛罐罐小心地用草绳捆好,一路带回皇龙渡,直接送去了大嫂杨大玉那边,憨厚地笑着说:“大嫂,这些是盐场那边的土产,你帮着拿到集上看看能不能卖,换几个钱,也不枉俺背这一路。”
杨大玉接过坛子,挨个打开闻了闻,连声说这可是好东西,味儿正,又耐放,最下饭了。集上那些赶车的把式,还有油田上那些常年在外头跑的外勤人员,最稀罕这个,肯定不愁卖。
广信听大嫂这么一说,心里就踏实了。这趟回来,生孩子的花费不能全指着家里老人,自己能挣回几个是几个,也能给红玉和孩子多添点嚼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