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接过信,没急着拆,先问:“苏县长还说啥没有?”通信员想了想,说:“苏县长说,让您抓紧,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老路点点头,打开信看了,又揣进怀里。两个通信员骑着车子走了,老路站在地头上,望着那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镢头,接着刨花生。
可他心里头已经不在花生地里了。当天晚上,老路吃过饭,端着个搪瓷缸子,溜溜达达往广仁家走。
广仁家那几间瓦房,在黑夜里头白晃晃的,老远就看见了。院子里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个人影,一会儿弯着腰,一会儿直起来,不知道在忙活啥。老路推开院门,咳嗽了一声,广仁的声音就从屋里传出来:“谁?”“俺,老路。”
广仁掀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一脸的笑:“老村长,你咋这时候过来了?快进屋,进屋。”老路摆摆手,说:“不进屋了,就在院子里坐坐,凉快。”说着,他自己往院子里的石墩上一坐,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
广仁也搬了个小马扎,在他对面坐下。月光底下,能看见他脸上的汗还没干透,一溜一溜的,在腮帮子上闪着光。老路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广仁:“你看看这个。”
广仁接过信,凑到屋门口借着灯光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信折好,递还给老路,半天没吭声。老路也不催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广仁才开口:“老村长,这是大好事儿,县里的工程,又是苏县长亲自介绍的,这是看得起咱。”老路点点头:“是好事。”广仁又说:“可俺这心里头,怎么就不踏实呢?”
老路把搪瓷缸子放下,看着广仁。月光底下,广仁那张脸皱巴巴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广仁说:“老村长,咱村这建筑队,你也知道,就是几个泥瓦匠木匠凑起来的。盖个民房,垒个圈舍,这都行。可农贸市场是啥样子?咱没见过啊。万一干砸了,丢人不说,耽误了县里的事儿,那可就……”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只是拿手搓着膝盖,搓得裤子窸窸窣窣响。
老路没接话,只是看着广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月光照在上头,泛着银白色。
他盘点起了这半年村里发生的事儿。
从广仁带头拉建筑队开始,到现在,也就半年多的工夫。这半年,村里的变化,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建筑队从无到有,从小打小闹到名声在外,先是盖村里的养殖队,又去邻村盖圈舍,一桩一桩的活儿接过来,干得都不赖。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皇龙渡有个李广仁,带着一帮人,盖房子是把好手。
可这发展太快了,快得让广仁有些跟不上。
老路知道广仁的底细。广仁家穷,小时候没上过几天学,认得那几个字,还是后来自己慢慢学的。他顾着几个弟弟,自己啥也不舍得,好不容易成了家,日子刚刚缓过劲儿来,又挑起了村建筑队这个担子。现在这担子越来越重,眼看着就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老路想着,忽然笑了。广仁抬起头,看着他:“老村长,你笑啥?”老路说:“俺想起孙猴子了。”广仁一愣:“孙猴子?”
老路说:“孙猴子有七十二变,碰上难事儿了,拔根毫毛一吹,就能变出个帮手来,你现在怕是也想要几根这样的毫毛吧?”广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老村长,你还真说对了。俺这些天,天天觉着分身无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几瓣使。”
老路收起笑,正色道:“广仁,你听俺说。”广仁坐直了身子。老路说:“这事儿,咱不能怵。苏县长一片好心,咱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再说了,咱怵的是啥?怵的是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去看看,去探探路,不就见过了?”广仁眼睛亮了一下:“老村长的意思是……”
老路说:“俺陪你去一趟县里。咱先去看看那个农贸市场,究竟是个啥玩意儿。看看人家的图纸,听听人家的要求,心里有底了,再说不干的事儿。”广仁想了想,点点头:“行,老村长,有你陪着,俺就敢淌这个浑水。”
老路笑了:“说不定啊,还不是浑水呢。”一句话,广仁也笑了。老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个一早,你套上牛车,咱俩一块儿去县里。”
广仁送他出院门,老路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广仁,记住了,遇到事了,先不能怕,总有办法爬坡过坎的。”
广仁站在院门口,望着老路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念叨着老村长的话,心里头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广仁就把牛车套好了。
这梁牛车,木轮子,走起来吱吱扭扭响,给广仁家出了力了。先是卖了一冬天煤,村建筑队成立后,又帮着拉工具,拉料,很是给力。拉车牛是头壮黄牛,性子快,走得稳,广仁专门挑的它。车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麦秸,又铺上一领旧席子,坐上去软和些。
老路提着一个布兜来了,兜里装着几个窝头,两块咸菜疙瘩,还有一壶水。他把布兜往车上一放,自己先爬上去,坐稳了,冲广仁一摆手:“走吧。”
广仁一抖缰绳,壮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车轮吱吱扭扭响起来,在清晨的雾气里,往县里的方向去了。
半上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县里。苏正河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院里头,一排灰砖平房,门口人来人往的,进进出出没个消停。老路和广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穿中山装的、挎公文包的、一脸严肃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头都有点发怵。
还是老路先迈的步子。他领着广仁,顺着走廊往里走,找到苏正河办公室那间,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声:“进来。”推开门,苏正河正伏在桌子上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他们,脸上露出笑来,站起来迎过去:“老路哥!广仁!你们来了,快坐快坐。”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椅子,苏正河让他们坐下,自己靠着桌子站着。刚说了没几句话,又有人敲门进来,拿着个文件让苏正河签字。签完字,人刚走,又进来一个,说是哪个公社的书记,有急事要汇报。苏正河一边听着,一边冲老路和广仁摆摆手,意思是稍等。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进进出出了四五拨人。苏正河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老路。
“这是给基建科长的条子。你们去找他,让他带着你们去看看那三个地方。图纸、要求,他都清楚。”苏正河说着,又冲外头喊了一声,“小李!”外头跑进来一个年轻人,正是昨天去送信的那个通信员。苏正河说:“你带着路支书他们去基建科,找张科长。”
小李点点头,冲老路和广仁说:“两位跟我来。”老路和广仁站起来,跟苏正河道了别,跟着小李往外走。出了门,广仁回头看了一眼,苏正河又被人围上了,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跟人说着什么。
基建科的张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脸上总带着笑。他看了苏正河的条子,二话没说,抓起帽子扣在头上,说:“走,我领你们去看看地方。”
三个人坐着张科长的吉普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大圈。三个地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都是空着的地,有的长着野草,有的堆着垃圾,有的干脆就是一片坑洼地。张科长指着那些地说:“就这儿。每个地方盖一排棚子,砖头打底,上头抹上水泥台面,顶上再架一个简易的木板顶棚,能遮阳挡雨就行。”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指着给老路和广仁看:“你们看,这是规划图。这一排是卖菜的,这一排是卖肉的,这一排是卖杂货的。台面多高,顶棚多宽,都有尺寸。”
广仁趴在引擎盖上,把那图纸看了又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那层紧绷绷的东西,慢慢松开了。“张科长,这个,咱能干。”他说。
张科长笑了:“我就知道你们能干,苏县长介绍的人,错不了。”他收起图纸,又说:“材料县里准备得差不多了,砖、水泥、木头,都齐备了。你们只管带人来干活儿就行。工钱按建筑面积算,干完一处结一处。”
广仁问:“工期呢?”张科长说:“得赶在元旦前盖好。元旦开集,这是县里定的日子。”
老路想起了一个事,“张科长,俺们建筑队的伙计们,晚上没地方住,能不能帮着找个地,俺们自带铺盖卷,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就行……”
张科长想了想,“你们就住县礼堂吧,那里离着三个农贸市场都不远,晚上也没人。对了,你们吃饭咋解决?”广仁心里盘算了一下,“俺们自己带着锅灶,自己做饭就行。”
张科长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啥时候能来?”广仁看看老路,老路冲他点点头。广仁说:“两天后,俺把村里的活儿安排一下,准备好工具,就带人过来。”
张科长说:“好,来了直接找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很顺利,完全没有李广仁之前的担忧。
回去的路上,牛车还是吱吱扭扭地响,壮牛还是慢悠悠地走。可广仁的心境,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那个“农贸市场”究竟是个啥玩意儿,不知道这活儿能不能接,接了能不能干好。现在呢,图纸看了,地方看了,要求听了,他心里头有底了——不就是垒几道墙,架几个顶棚吗?比盖羊圈猪圈牛舍难不倒哪里去。
老路坐在车上,看着广仁脸上那点变化,笑了。“怎么样?”他问,“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吧?”
广仁回过头,也笑了:“老村长,说实话,今天要不是你陪着,俺怕是连县政府的大门都摸不着。就是进去了,也怕是张不开嘴。你领着探路,俺心里才有底。”
老路摆摆手:“往后你得自己来,这种事情,以后少不了。还有,你记得,和那个基建科的张科长,处好关系,以后日子长着呢……”
广仁点点头,望着前头的路。土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一片一片的黄。远处能看见皇龙渡村子的轮廓,那些树,那些房子,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蹲着。
老路又说:“广仁,记住了,别怵头,大胆闯。”广仁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牛车吱吱扭扭地往前走着,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太阳慢慢地往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长长地拖在车后头,一颠一颠的,也跟着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