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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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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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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九十八章 写生

舒云抬起头,撞进志鹏清澈而坚定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有理解,有鼓励,还有一种让她心安的支撑力。

“你们部队……是什么样的?”她换了个话题。

志鹏想了想,没有说艰苦的训练和战场的残酷,而是说起了军营里整齐的绿意,嘹亮的军歌,战友之间那种过命的交情,还有学习军事技术时攻克难关的成就感。他也问起她的大学,问起点钞比赛,问起她看的书。

舒云说起财经世界的奇妙,说起校园里梧桐大道上的落叶,说起自己尝试参加朗诵会时的紧张与突破。她发现,和志鹏说话很舒服,他不会觉得女生谈论这些是“好高骛远”,反而听得认真,偶尔提出的问题也都在点上。

夕阳开始西沉,把黄河水染成金红色,小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绺风过,带来河水的湿润和青草的芬芳。

“志鹏哥,”舒云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的信,也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舒云侧脸映着霞光,细腻的绒毛清晰可见,“我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志鹏看着她安静的侧影,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个从小跟在他和前进哥身后,有些内向爱哭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走出家庭不幸的阴影,走向更明亮的未来。

“舒云,”他语气温和而郑重,“你很好,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好。往前走,别怕。”

小羊“咩咩”地叫着,开始自觉地向家的方向聚拢。两人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志鹏很自然地拿起赶羊的长竿,舒云跟在他身旁。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黄河滩上,挨得很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被夕阳温柔地糅合在了一起。

回村的路上,炊烟袅袅升起。两颗年轻的心,经历过各自的离别、成长与伤痛,在家乡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在这个平静的黄昏,串起共同的血脉记忆,共同对逝者的追念,共同对未来的期许,两颗年轻的心悄然靠近。

生活绵密,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此刻并肩同行的踏实,和那份无需多言便已悄然滋长的理解,沉静而深厚的情谊,系成同心结,连在一起。皇龙渡的夏天,因为这样的归来与相聚,显得格外悠长而美好。

七月的北戴河,晨光如洗。

李志飞暑假没有回皇龙渡,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写生团,跟着杜教授和同学们来到了北戴河。站在鸽子窝公园的礁石上,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杜教授蹲在不远处,指着海天相接处说:“志飞,你看那抹朝霞,不是简单的红,是绛紫里透着橘,橘里又藏着青。记住,大自然从不吝啬色彩,吝啬的是我们发现色彩的眼睛。”

写生团的同学们散落在各处,画架支起,炭笔沙沙。李志飞打开自己的速写本,却迟迟无法下笔。眼前的大海太浩瀚了,他不知从何入手。

“先别看整体,”杜教授走近,声音温和,“盯住那片浪花破碎的瞬间,看它如何被风卷起,如何在空中散成珠玉。艺术往往始于微处,微处往往出妙处。”

李志飞凝神细看,果然发现寻常浪花里藏着千百种姿态。他想起老家黄河的浪,粗犷浑浊,这里的浪却清透灵动,如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炭笔终于落下,先是迟疑,随后渐趋流畅。

接下来的日子,杜教授带着学生们走遍了北戴河的角角落落。他们去过老龙头,看长城如何一头扎进大海;到过联峰山,俯瞰碧海金沙的全景。但杜教授最乐意带他们去的,却是渔船码头。

“美院学生容易陷入唯美主义的陷阱,”杜教授坐在码头的木桩上,看着渔民修补渔网,“但真正的艺术,要有生活的质感。你们看这些破了的渔网,每一处修补都有自己的纹理;再看那些渔船,每一道划痕都有自己的故事。”

一位老渔民听见这话,咧嘴笑了,露出被海风和烟草熏黄的牙齿。杜教授上前攀谈,递过一支烟,两人便聊开了。老渔民讲起三十年前的一场风暴,讲起他父亲传下来的这艘木船,讲起如今儿子不愿接班要去城里工作的无奈。

李志飞悄悄翻开速写本,画下了老渔民说话时的手势——那双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却异常灵活。杜教授瞥见他的动作,微微点头。

几天后,他们转往秦皇岛。在港口,杜教授让大家观察龙门吊的几何结构。“现代工业也有自己的美学,”他说,“钢索的张力,钢铁的冷峻,与古典的柔美形成对照。艺术家要能欣赏不同时代的不同表达,做到心中有型,然后上升到心中无形……”

李志飞尝试用硬朗的线条勾勒港口景象,与之前海边写生的柔美风格迥异。他开始理解杜教授常说的“笔墨当随时代”——不是简单地模仿古人前辈,而是用恰当的语言表达自己所处的时代。

八月初,写生团北上内蒙古草原。当无边的绿意铺展在眼前,或缓或平的草地放肆地装满眼眶,清新的鲜草味道扑面而来时,李志飞感到呼吸都为之一畅。

他们的第一站是呼伦贝尔草原上一个不大的蒙古族聚居点。杜教授的老朋友巴特尔早已等候多时,这位黝黑的蒙古汉子给了杜教授一个结实的拥抱。

“首都来的画家们,”巴特尔用带口音的汉语说,“草原会让你们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的确不一样。李志飞第一次睡在蒙古包里,夜里透过顶部的圆孔看见漫天星斗,近得仿佛伸手可摘。清晨,他被远处传来的马头琴声唤醒,走出蒙古包,看见巴特尔坐在山坡上,面对着初升的太阳,忘我地演奏,倾泻而出的音乐不像他听过的任何曲子,苍凉中带着欢欣,像是草原本身在歌唱。

“他在和祖先对话,”杜教授不知何时来到志飞身边,“草原上的艺术从来不是为展览而生的,它们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人与天地沟通的方式,是草原牧民们自由自在的呼吸……”

当天下午,杜教授安排学生们跟着牧民去放羊。李志飞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慢悠悠地跟在羊群后面。草原的风声、羊群的叫声、远处鹰隼的长鸣,交织成大草原自然的交响,炫目又润心。

志飞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放羊的情景。黄河边的草破土质贫瘠,羊群瘦小,他总要费心寻找每一处可吃的草芽。而这里的草原丰美到奢侈,羊群悠闲自在。同样是放牧,却因土地的不同而有了完全不同的节奏和心境。

傍晚归来,巴特尔的妻子其其格已经煮好了奶茶。杜教授盘腿坐在毡垫上,一边喝着咸香的奶茶,一边对学生们说:“你们注意到没有,一方水土一方人,蒙古包的布局,奶茶的烹制,乃至马鞍的装饰,无一不体现着这个民族对美的理解。这种艺术的美鲜明却又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深深植根于蒙古族的生活方式,是一个系统的整体……”

“教授,”一个学生问,“那我们汉族的美学根源在哪里呢?”

杜教授沉默片刻,望向远方逐渐暗下的天际线。“汉族的美学根源,囊括了一个更庞大的体系,在各地不同的农耕文明里,在二十四节气更替中,在家族伦理间,在人间烟火里。这也是为什么我总说要‘接地气’,不深入了解一种生活,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从这种生活中生长出来的独有的艺术气质……”

第二天,巴特尔带他们去看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赛马、摔跤、射箭,草原上的男儿展现着力量与技巧之美。李志飞被赛马场面深深震撼——骑手们几乎与马融为一体,奔腾时鬃毛飞扬,仿佛古希腊雕塑活了过来。

他疯狂地速写,试图抓住那些动态的瞬间。杜教授走过来看他画稿。

轻声指出:“你抓住了形,但还没抓住神。看那个领先的骑手,他身体前倾的角度,不是单纯为了减小风阻,那是人与马之间的信任,是草原民族与坐骑千年共处形成的默契。”

李志飞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骑手与马之间的互动远超功能性的骑乘,更像是一种共舞,一种在天地间自由飞翔的劲舞。

那达慕结束后,巴特尔邀请大家去他家的夏季牧场住几天。那是一处水草特别丰美的地方,只有几户人家散居于此。

在牧场的第一个黄昏,杜教授召集学生们围坐在篝火旁,开了一场特别的课。

“这些日子,我们看了海,看了草原,看了不同的生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与艺术创作有什么关系?”

学生们安静下来,只有木柴噼啪作响。

“艺术不是凭空产生的,”杜教授继续说,“它需要养料。这些养料来自你们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过的生活。古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前者获取间接经验,后者积累直接经验,两者缺一不可。”

他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领地’。这个领地不是地理概念,而是精神疆域。梵高的领地是灼热的阳光和挣扎的灵魂,八大山人的领地是亡国之痛与孤高之气。同学们,你们的领地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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