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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老路就起来了。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昨晚整理的笔记。露水打湿了裤脚，他也不在意，一脚一脚蹬着车子，往李广仁家去。
广仁家的大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鸡叫。老路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看见广仁正蹲在灶房门口喝粥。他媳妇在旁边剥蒜，抬头看见老路，赶紧站起来：“老村长，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吃了，”老路摆摆手，“广仁，收拾收拾，咱得去乡里开会，俺的自行车，咱俩一起去。”广仁几口把碗里的粥喝完，一抹嘴，站起来：“啥会啊，这么急？”
“乡里下的通知，各村支书主任都去，”老路说，“说是表彰先进，让报勤劳致富的典型。”广仁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咱村能有啥典型？”
老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广仁推开门，看见老村长的自行车，“老村长，你上车，俺带着你。”
老路也不客气，等广仁先骑上车，自己紧跑两步，坐到后座上。广仁腿上有劲，蹬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轧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路两边的麦田里，麦苗刚冒出头，绿莹莹的一片，露水挂在叶尖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老村长，”广仁一边蹬车一边说，“你说咱村报谁合适？”老路坐在后座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田野：“你和志飞娘。”
广仁手下一顿，车子晃了一下，赶紧扶稳：“老村长，你这不是埋汰俺吗？俺算啥典型，咱村能有今天，还不都是你领着干的。这先进啊，要报也得先报你。”
“俺？”老路笑了，“俺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啥荣誉。荣誉是给你们青壮年的，你们干出成绩，往后还得接着干。”
广仁急了：“那不行。你是皇龙渡的主心骨，没有你，哪样也推不开。建筑队是你张罗起来的，养殖队也是你出的主意，大棚是你领着建的，你不上报，俺上报，那不成抢功了吗？”
老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广仁，你知道俺当年为啥选你当村主任不？”
广仁摇摇头。
“就因为你心里头有杆秤，知道好歹，知道感恩。”老路说，“这比啥都金贵，你心里装着咱村里老少爷们，老少爷们心里也装着你，这就够了。”
广仁鼻子一酸，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子蹬得更快了。
南河乡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台上摆着一排桌子，隋乡长坐在正中间，两边是几位乡里的领导。他们面前放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色的字，有的已经磕掉了漆，露出里面的白铁皮。
会议开始了。隋乡长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大事。县里下了通知，要大张旗鼓地表扬各村带领群众勤劳致富的典型。先进事迹、先进个人、先进村党支部，都要报。县里要表彰，还要奖励。你们各村，回去好好梳理梳理，把真正干出成绩的报上来。”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
“老张，你们村报谁？”“报谁？报俺自己呗，除了俺谁还干事儿？”
“你可拉倒吧，你们村那几亩薄地，种了三年还是那几亩薄地，你干个屁了？”
“哎你这话说的，俺照顾孤寡老人不算成绩啊？”
底下乱成一锅粥，有人站起来争，有人拍桌子笑，有人缩着脖子看热闹。一个秃顶的村支书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俺们村今年帮着五保户修了房子，这算不算？”
旁边有人起哄：“算，咋不算？修房子也算勤劳致富嘛！”
“那俺们也算，俺们村帮孤寡老人挑水！”“俺们村给困难户送过冬的棉袄！”
隋乡长皱起眉头，敲了敲桌子：“静一静，都静一静！”底下慢慢安静下来。
隋乡长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哪个村干了实事，大家都有目共睹。不是你瞎说乱吹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成绩属于实干的人，不属于耍嘴皮子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路身上：“皇龙渡，路支书，你上台来，讲讲你们村。”
老路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广仁。广仁脸上挂着笑，冲他点点头，小声说：“老村长，上去吧，咱村的事，你最清楚。”
老路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台上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上了台，冲隋乡长和几位领导点点头，又转过身，冲台下的各村支书村主任们抱了抱拳。
隋乡长亲自搬了一把凳子，放在领导们台子旁：“路支书，坐下说。”
老路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像坐在自家炕头上一样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领导，各位老少爷们，俺们皇龙渡，今年确实干了些事。”
底下静下来，都支着耳朵听。
“现在的政策好，县里乡里都帮着，父老乡亲们有奔头了。今年，俺们皇龙渡的集市越来越热闹，逢五排十，周边三里五乡的都来赶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百货的……吃的用的，能摆出去二里地。”
底下有不少人点头。皇龙渡大集，谁不知道？那是四里八乡最热闹的集市，有目共睹。
“俺们村今年成立了建筑队，广仁领着，男劳力们都跟着干。一开始就几个人，几把瓦刀，现在发展到二十多人，还买了一台电夯。县里那几个农贸市场，都是俺们建筑队建的。”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俺们村，还建了村养殖队，志飞娘领着，妇女同志们是主力。养了牛，养了猪，养了羊，还养了兔子。集体养殖队规模养殖，还领着村里家家户户散养，几个月下来，猪牛羊兔子，个个膘肥体壮。”
老路不急不慢地说着，像拉家常一样。
“村里还新增了西瓜种植面积，又新种了地瓜、小米，还养了藕。就在昨天，俺们村的李广义，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他是个跛脚，话都说不利索，可他养鱼养得好。昨天他的鱼塘，一网下去，捞出一千多斤鱼，卖给乡供销社和油田基地，一把就挣了小五百块。”
底下有人“嚯”了一声，有人不断点头。
“还有，俺和广仁建了三个蔬菜大棚，学着人家寿光建的，第一茬韭菜上市，没几天就抢光了。过年的时候，菠菜、芹菜、黄瓜、西红柿都能上市。俺俩这是给村里探探路，看看这条道能不能走通。”
老路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说到勤劳致富的带头人，俺们皇龙渡有两个，俺得在这儿替他们宣传宣传。”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是村主任李广仁。他带着大家白手起家，拉起了建筑队。一开始没钱买设备，他自己垫钱。建养殖队的圈舍，他带着人没黑没白地干。建大棚，他跟我一块儿去外地考察，回来就动手。县里那几个农贸市场，都是他领着干的。质量咋样？县里领导说了算。活儿干得实在不实在？人家满意不满意？你们可以去打听。”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是志飞娘，俺们村的妇女主任。她领着村里的妇女们，挑起了养殖队的重担。养猪养羊养牛养兔子，一样一样，都是她带着学，带着干。几个月下来，个个养得膘肥体壮。你们过年需要买肉，直接去皇龙渡，找志飞娘。本乡老少爷们，俺们都给最优惠。”
“当然了，俺听说其他村也做了很多事，发展了新产业，俺们皇龙渡也愿意跟着学、跟着干。”老路说完了，扭头看看隋乡长：“隋乡长，俺就说这些。”
隋乡长站起来，带头鼓掌。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在礼堂里回荡。
隋乡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等掌声停了，他才开口：“大家听听，皇龙渡干了多少实事？桩桩件件，都是踏踏实实干出来的。再看看刚才你们那些发言，修个房子、挑几担水，也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底下有人低下头去。
“咱们现在政策好了，好多村的书记主任，第一反应就是来乡里要补助、要赞助。可你们想过没有，真正的出路，是自己干出来的！”隋乡长的声音越来越高，“皇龙渡建的三个蔬菜大棚，是路支书和广仁主任自家借钱建的！他们不等不靠，自己出去考察，自己动手干！这才是真正的带头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机遇是什么？机遇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你们回去好好想想，皇龙渡能干的，你们能不能干？你们村的问题，到底是不好干，还是不想干？”
会场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接下来，随乡长又点名了两个村的支书上台发言，一个村是发展跟进油田建设服务的劳工队，另一个村是专门组织了修路队，都在带领着村民勤劳致富的路上干出了实实在在的事迹。
“大家今天来，要沉下心都想想，为什么有的村子已经走在了勤劳致富的前面，为什么有些村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等靠要，你们是每个村子的带头人，我把丑话说在头里，哪个村再不换思想，再不抓紧行动，乡里就会研究换人，换愿意带领村民们勤劳致富的人，顶上来……散会。”
隋乡长说完，转身往台下走。走到老路跟前，停住脚步，伸手拍拍老路的肩膀：“老路哥，干得好。往后有啥困难，直接来找我。”老路点点头：“乡长放心，俺们接着干。”
出了礼堂大院，太阳已经升高了。老路和广仁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身后追上几个人，都是各村的支书主任。
“老路，你们村那个建筑队，过完年能不能帮俺们村盖几间房？”
“老路，你们那个大棚，种的是啥品种？种子在哪儿买的？”
“老路，那个李广义，养鱼的技术，能不能让他教教俺们村的人？”
老路一一应着，广仁在旁边帮着记。等人都散了，广仁看着老路，笑了：“老村长，你这回可长脸了。”
老路也笑了：“不是给俺长脸，是给皇龙渡长脸，是给你们这些干实事的人长脸。”
两人骑上车子，一前一后往回走。路两边的麦田里，太阳照得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人赶着羊群经过，羊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广仁蹬着车子，忽然说：“老村长，你说隋乡长那话，是不是说给那些人听的？”老路坐在后座上，眯着眼睛：“哪话？”
“就是那句，‘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老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广仁，你知道那些人，为啥干不成事不？”广仁摇摇头。
“因为他们总是等靠要，”老路说，“等上面给钱，靠上面给政策，要上面给项目。等着靠着要着，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啥也没等来。可咱没等，咱自己干。咱把钱垫上，把圈舍盖起来，把菜种上。等他们等来了，咱已经挣上钱了。”
广仁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老村长，俺明白了。”
太阳挂在头顶上，暖洋洋地照着。一辆自行车，两个影子在土路上移动着，一前一后，越拉越长。
回到皇龙渡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老路从车后座下来，拍拍广仁的肩膀：“回去吃饭吧，下午还得去大棚看看，那菠菜该浇水了。”
广仁点点头，把车子交给老路，老路推着车子往家走。广仁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老村长，今儿个的事，俺记着了。”
老路摆摆手，推着车子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