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腊月,天冷得厉害,地都冻瓷实了,踩上去梆梆响。
李广仁赶着牛车,从乡里往回走。牛车上放着一个大纸箱子,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怕颠散了。箱子上印着四个大字——“飞跃牌”电视机。
牛车在村委会门口停下,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大人、孩子、抱娃的妇女、拄拐棍的老头老太太,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广仁和三梆子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把纸箱子抬下来,放在地上。
“轻点轻点!”有人喊。
“别磕着!”
“这是啥牌子的?”
“飞跃牌的!上头写着呢!”
广仁擦了擦汗,把纸箱上的绳子解开,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台十四吋的黑白电视机,银灰色的外壳,屏幕是凸出来的,像一块黑色的大玻璃。底下有几个旋钮,上头还有两根天线,亮晶晶的,竖得笔直。
“哎呀,这东西真好看。”有人伸手想摸,被旁边的人打了回去,“别摸!摸坏了你赔?”
老村长从人群后头走过来,大家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走到纸箱子跟前,弯下腰,端详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说:“不错,好东西。”
广仁说:“老村长,这是乡里奖励咱村的。”
老村长直起腰,看了看围着的人群,说:“既然奖励给咱村了,那就大伙儿一块儿看。从今晚开始,每天晚饭后,在村委会院子里放电视,愿意看的都来。”
话音一落,人群又沸腾了。孩子们蹦着高喊“能看电视喽”,大人们也笑逐颜开,互相议论着。
“你说这玩意儿,能放啥?”
“听说有新闻,有电影,还有唱戏的。”
“那可得早点吃饭,抢个好位置。”
广仁和三梆子把电视机抬进办公室,放在一张桌子上。老村长让广仁去找根竹竿,把天线架到房顶上。广仁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爬上屋顶,绑在烟囱上,把天线固定在竹竿顶上,又扯了一根电线从窗户缝里塞进来。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晚上开机了。
天还没黑透,村委会院子里就坐满了人。
有的搬了板凳,有的带了马扎,有的干脆垫块砖头坐着。后头的人站到了台阶上,再后头的站到了花墙上。老太太们裹着棉袄,揣着手,挤在前头。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也不恼,嘿嘿笑着又钻到别处去了。
广仁把桌子搬到门口,电视机冲着院子放好。老村长坐第一排正中,旁边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广仁蹲在电视机旁边,手放在开关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开了开了!”后头有人喊。
广仁深吸一口气,拧了一下开关。
屏幕上闪了一下,亮了。先是雪花点,沙沙沙地响,白花花的,啥也没有。
“咋是雪花呢?”有人问。
“没调好。”广仁说着,开始拧旋钮。他拧一会儿,看看屏幕,又拧一会儿,又看看屏幕。那根竹竿上的天线,也让三梆子转了几个方向。
拧了好一会儿,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人影来。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楚,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在那儿说话。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嗡嗡的,有点杂音,可勉强能听清。
“是个人!”
“还会说话呢!”
“哎呀妈呀,这东西真神了!”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大人们也看直了眼。一个老太太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人咋进去的?那么小的盒子,能装下个人?”
旁边的人笑了,说:“这不是真人,是电视信号。”
老太太不懂什么叫电视信号,摇摇头,又眯着眼看去了。
广仁又调了一会儿,画面更清楚了,声音也更响了。老村长坐在前头,看着屏幕,脸上带着笑,说:“行,挺好。往后咱村也能看新闻了。”
那天晚上,一直看到屏幕上出现“再见”两个字,雪花点又出来了,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有人边走边回头,说:“明晚还放不?”
广仁说:“放!天天放!”
村民们满意地点点头,扛着板凳回家了。
奖励的钱和自行车票,是一周后才发到手的。
广仁拿着那100块钱和那张自行车票,回到家,坐在炕沿上,翻来覆去地看。杨大玉从灶屋端着一碗水进来,看见他那样子,笑了:“看啥呢?还能看出花来?”
广仁把钱和票递给她,说:“你看看。”
杨大玉接过来,看了看那100块钱,又看了看那张自行车票,说:“这是乡里奖励你的?”
广仁点点头,说:“奖励俺和志飞娘的。优秀带头人,一人100块,一人一辆自行车票。”
杨大玉把钱和票放在炕上,坐下来,看着他,问:“你咋想的?”
广仁想了想,说:“大玉,这钱,俺不想要。”
杨大玉看着他,没说话。
广仁说:“这钱,说是奖励俺个人,可活儿不是俺一个人干的。建筑队那些伙计,跟着俺干了那么久,出了那么多力,受了那么多累。王懒鬼差点电死,老歪腰都累弯了,三梆子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这钱要是装进俺自个儿兜里,俺心里头不踏实。”
杨大玉听了,没吭声。
广仁又说:“俺琢磨着,把这钱捐给村建筑队,记在账上,往后买工具、添设备,大家都有份。”
杨大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广仁,”她说,“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广仁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杨大玉说:“咱俩过了这么多年,你那脾性,俺还不知道?你这个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吃亏。俺嫁给你的时候,你穷得叮当响,可你对俺好,对家里人好,对乡亲们也好。俺当初看上你,就是看上你这个。”
广仁听了,脸有点红,低下头,搓了搓手,说:“那……那这钱,俺就捐了?”
杨大玉点点头,说:“捐吧。俺支持你。”
广仁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杨大玉又说:“那自行车票呢?也捐了?”
广仁想了想,摇摇头,说:“这个俺想留着。咱正缺一辆新自行车呢。以后去县城、去乡里,跑东跑西的,用得着。”
杨大玉又笑了,说:“行。这个咱留下。”
当天下午,广仁就去了村委会,把那100块钱交给了会计,记在了建筑队的账上。会计问他写啥名目,他说:“就写‘广仁捐的’。”会计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志飞娘那边,也做了同样的事。
她拿着那100块钱,去了养殖队,把钱交给负责账目的婶子。那婶子愣住了,说:“志飞娘,这是乡里奖励你的,你捐给队里干啥?”
志飞娘说:“活儿不是俺一个人干的。姐妹们一块儿出力,一块儿受累,这钱应该大伙儿分。俺一个人拿了,心里头不踏实。”
婶子听了,眼眶有点红,说:“志飞娘,你这个人,真是……”
志飞娘摆摆手,说:“行了,记上吧。”
婶子擦了擦眼睛,把那100块钱收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没有?广仁把那100块钱捐给建筑队了。”
“志飞娘也捐了,捐给养殖队了。”
“这俩人,真不赖。钱送到手上了,硬是不要。”
“人家那是觉悟高。咱村能有这样的带头人,是福气。”
老村长也听说了。那天傍晚,他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广仁来找他,说了捐款的事。老村长听了,没说话,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广仁,说:“广仁,你这事办得对。”
广仁说:“老村长,俺就是觉得,活儿不是俺一个人干的,钱不该俺一个人拿。”
老村长点点头,说:“你这份心,比那100块钱值钱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志飞娘也捐了。你们俩,都是好样的。皇龙渡有你们,是俺这老家伙的福气,也是全村人的福气。”
广仁听了,心里头热了一下。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村长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着烟,谁也没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村长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腿,说:“广仁,俺老了。往后这村子,就靠你们了。”
广仁也站起来,说:“老村长,你别这么说。你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老村长摆摆手,说:“硬朗啥,腿脚都不利索了。俺跟你说实话,俺心里头一直有个念头,想把村支书这个担子交出去。可交给谁,俺一直没想好。现在俺想好了。”
他看着广仁,说:“就是你。”
广仁愣住了。
老村长说:“你是党员,有觉悟,有本事,大伙儿服你。建筑队你带得好,村子你也带得好。俺把这担子交给你,放心。”
广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老村长拍拍他的肩膀,说:“不急。先把建筑队干好,把眼前的事办好。交接的事,慢慢来。”
广仁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村长,觉得老村长比从前矮了一些,也佝偻了一些。他的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广仁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快黑透了,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老村长家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昏黄的光透出来,暖洋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