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志霞到纺织厂工作,已经三个月零十二天了。
这个日子,牛海军记得比谁都清楚。他不是拿笔在纸上记的,是在心里头一天一天数着的。志霞走的那天是阴历七月初八,他从运输队里借了辆自行车,驮着她的铺盖卷,一路送到县城。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数日子。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三个月零十二天。
每一回数日子的时候,他心里头都美滋滋的,好像数着的不是天数,是别的什么。
这三个月里,他已经往县纺织厂跑了十来趟了。志霞的休班时间他早就摸透了,隔一周歇一次,每次歇两天,有时候是周一和周二,有时候是周三和周四。他把自己的出车班次跟调度求爷爷告奶奶地调开,只要志霞休班那天他没活儿,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吭哧吭哧蹬三十多里地,到县城去。
到了厂门口,他也不进去,就在传达室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有时候等半个钟头,有时候等一个钟头,反正他不急。等志霞从厂里出来,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又惊讶又高兴的表情,他就觉得那三十多里地蹬得值。
头几回,志霞还不好意思,总是说:“你咋又来了?跑这么远,不累啊?”他就嘿嘿笑着,说:“不累,蹬车子就当溜达了。”后来次数多了,志霞就不问了,看见他,只是笑一笑,然后回宿舍换件衣裳,跟他出去。
吃饭是肯定的。县城不大,就那么几家馆子,牛海军都吃遍了。最开始去的是国营饭店,一人一碗面条,志霞吃得慢,他也跟着慢慢吃。后来去回民食堂,志霞爱吃那儿的羊肉包子,他一回买两屉,自己吃一屉,看着志霞吃一屉。再后来还去过一家新开的个体饭馆,卖炒菜的,他咬咬牙点了个红烧肉,志霞嫌腻,没吃几块,全让他一个人造了。
吃完饭,要是不着急,他们就去小公园溜达。那公园就在县城东边,不大,一圈走下来用不了二十分钟,可对他们来说够用了。公园里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地上,风一吹,软软地晃。有一条小水沟,水不深,里头有几条红鲤鱼,一看见人就躲到石头缝里去。还有几张长条椅子,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坐着硌屁股,可他们还是愿意坐。
头几回去公园,志霞走在头里,他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后来就并排走了,肩挨着肩,走几步互相看一眼,都不说话,可心里头什么都说了。有一回,志霞走得累了,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也坐下,两个人中间空着一拳头宽的距离。坐着坐着,不知道怎么就靠得近了些,那一拳头宽的距离没了,他的胳膊挨着她的胳膊,隔着两层布,能感觉到彼此的热乎气儿。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咚咚的,生怕一动,她就挪开了。可这一次,她没挪。
从村里到县城,志霞像是变了个人。
在村里的时候,她见了他,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说几句,也是“嗯”“啊”“行”,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村里人的眼睛太多了,东头的大娘,西头的大婶,地头上歇晌的老头儿,谁看见他和志霞站一块儿,都能念叨半天。志霞怕那个,他也怕。
可在县城就不一样了。街上的人谁也不认识谁,没人盯着看,没人背后嘀咕。志霞好像松了口气,话也多起来了,笑也多起来了。有一回在小公园里,她居然主动跟他说起厂里的事,说哪个师傅教她接线头,哪个姐妹跟她换夜班,食堂的馒头太硬,宿舍里有个姑娘打呼噜。他听着,心里头那个美呀,比吃了蜜还甜。
可有一件事,让牛海军高兴不起来。
纺织厂里女工多,男工少,这个他知道。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些男工对志霞,也太客气了。头一回他去厂门口接志霞,就看见一个年轻男的,穿着工作服,站在传达室旁边跟志霞说话,说得那叫一个热乎。志霞出来,那人还冲她摆手,说明天见。牛海军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问志霞那是谁。志霞说,是车间的,一个组的,人挺好,教过她技术。
后来他又发现,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有给志霞捎东西的,有约志霞一块儿去食堂的,还有一回,他看见一个男的骑着自行车驮着志霞从外头回来——当然志霞说是顺路捎她,人家正好路过。可牛海军心里头那根刺,还是扎进去了。
他知道,自己得加把劲了。
县城不比村里,有本事的人多,长得体面的也多。那些男工,有的读过高中,有的会算账,有的家里在城里有房子。他有什么?一个开车的活儿。可他也有别人没有的——他和志霞从小一块儿长大,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怕什么,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小酒窝,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
这事儿,归根结底,还得过老路那一关。老路那个人,牛海军从小就怵。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他太明白了,什么事儿都看得透透的,你在他跟前耍不了半点花枪。牛海军每次去老路家,都规规矩矩的,叫一声“爷爷”,坐下也不多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可他知道,老路看他的眼神,总是在打量,在琢磨。
老路的顾虑,他多少能猜到一点。头一条,是志红那档子事。志红嫁人又离了,虽说不是志红的错,可老路心里头那道坎儿,不是那么好过的。他不想让志霞也走那条路,想多看看,多等等,等那孩子再大一点,再稳一点。
第二条顾虑,是两家辈分的事儿。说起来,这事儿在村里不算什么大事,可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心病。路家和牛家,街坊邻居住着,论起来辈分确实差着一点。志霞管牛海军的爹叫“哥”,虽说不是亲的,可也是打小就这么叫的。村里那些爱嚼舌头的人,背地里没少嘀咕这事儿。老路不是糊涂人,他知道这不影响什么,可架不住那些闲话。他就这么一个闺女了,不想让她嫁过去,背后让人指指点点。
牛海军心里急,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他只能一趟一趟地往县城跑,一趟一趟地让志霞看见他,让志霞知道他心里有她。他只能求史队长帮着说和,史队长是老路的女婿了,说话有分量。
史队长倒是真帮他了。有一回出车,路上没事,史队长主动提起这事儿。他说:“海军,你的事儿我跟老路提过几回了。老路没说不答应,就是想再看看。你也别急,这事儿急不得。你那辈分的事儿,老路嘴上不说,心里头多少有点疙瘩。你得让他看见你的诚意。”
牛海军问:“队长,那俺该咋办?”史队长想了想,说:“要不,你找媒人上门提亲吧。别这么一趟一趟自己跑,正儿八经找个媒人,带上礼,正式去说。老路那人,吃这套。”
牛海军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去跟爹娘一商量,爹娘都说行。他娘说:“早就该这么办了。你自个儿跑去县城,跑一百趟也是你自个儿的事儿。找媒人上门,那是正经八百提亲,不一样。”
牛海军问:“找谁当媒人?”他娘说:“志飞娘。她跟老路家走得近,说话方便。上回志红那事儿,不就是她帮着张罗的?”
牛海军想了想,点点头。
接下来那几天,牛海军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归置了一遍。他娘从柜子里翻出两块的确良布料,一块是蓝的,一块是灰的,攒了好几年的,一直没舍得用。他爹去集上买了二斤红糖,用草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又打了一壶散酒,装在一个白塑料桶里。牛海军自己从县城买了两条烟,大前门的,算是拿得出手的东西。
东西备齐了,他娘又煮了一篮子鸡蛋,用红纸染得通红通红的,摆在最上头,看着就喜庆。
那天傍黑,牛海军和他爹娘一起,提着那些东西,往志飞娘家去了。志飞娘正在做饭,看见他们提着这么些东西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说:“这是要干啥呀?这么隆重。”
牛海军他娘把事情说了。志飞娘听完,点点头,说:“这事儿俺接。老村长那边,俺去说。你们把东西放下,明天,明天俺就上老路家去。”
牛海军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头扑通扑通的,像揣着一只兔子。他不知道老路会不会答应,不知道这事儿成不成。可他想着志霞在县城那个小公园里,挨着他坐着,胳膊挨着胳膊,热乎气儿透过两层布传过来,他就觉得,不管成不成,他都得试这一回。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眼前都是亲爱的志霞,身影蹁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