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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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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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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八十一章 冰雹

晚风再次拂过山坡,带来远处山林细微的呓语,如泣如诉的松涛声,也送来了野花更加浓郁的芬芳,仿佛是无数的英灵在回应这庄严的告别,在诉说他们未竟的梦想与乡愁。

路志鹏凝视着那一片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更加沉默而厚重的坟茔,心中没有完成任务后的丝毫轻松,只有一种沉静而浩大的悲壮在胸臆间久久激荡,狠狠冲撞。他们修建的,不仅仅是一座陵园,更是一座用青春和生命铸就的精神丰碑,耸立着一个民族在特定年代苦痛与牺牲的永恒记忆。这些长眠于异乡向阳坡的英烈们,他们的身躯将与脚下的青山融为一体,他们的灵魂将与头顶的日月星辰同辉。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渗透了天际。第一批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怯怯地闪烁,清冷的光辉洒下来,让陵园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静谧、圣洁,不似人间。

路志鹏他们知道,明天,当第一缕阳光再次如约照亮这片开满鲜花的山坡时,更为痛彻心扉的安葬仪式将正式开始。而他们,这些侥幸活着的人,还将背负着牺牲战友未竟的使命与期望,继续前行,去守护这片用无数鲜血和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沉重而珍贵的和平与尊严。

五月的风里还带着些微凉意,揉进了刚翻新的泥土里。许大匡蹲在乡农技院里,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那些嫩绿的地瓜苗和西瓜苗。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为这些细嫩的叶片镀上一层金边。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叶片,粗糙的指尖能感觉到叶脉的纹路,像大地的掌纹。

“大匡,苗育得不错啊!”老路扛着锄头从农技院门外进来,停住了脚步。

许大匡抬起头,皱纹里藏着一丝笑意:“是啊,今春雨水调和,这些苗儿长得特别精神。”

“那正好,我看节气到了,地瓜苗和西瓜苗也得抓紧下地了。”老路抹了把额头的汗,“村里不少人家都想种,苗够不?”

“够,很够了。”许大匡爽快地答应着,“走,进屋,喝口茶……”。乡农技站紧靠皇龙渡这个黄河边的小村庄,互相支援,常来常往。农活总要赶时节,五月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急切。

转眼几天过去,老路领着十几户村民在村西那片平坦的沙土地上栽西瓜,种地瓜。许大匡也跑来指导,村民们分好苗,整好地,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将嫩绿的瓜苗放进早已挖好的小坑里,再用手捧起湿润的沙土,轻轻地覆盖在根部。

“我听说上游几个村今年西瓜种得早,都快开花了。”手脚麻利的杨大玉和广仁在自家地里,边干活边说道。

老路直起腰,望向远处黄河的方向:“咱们这儿土质不一样,沙土地温升得慢,但种出的西瓜甜啊。急啥,该来的总会来。”

远处,黄河水静静流淌,像一条古老的巨龙蜿蜒在大地上。皇龙渡就在这“龙身”转弯处,这地名已有几百年历史,只是年轻一辈很少问起其中缘由了。

正午的阳光逐渐强烈,劳作的人们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不知何时,西边的天空开始聚起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起初没人在意,直到那片云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深。

“这天儿不对劲。”许大匡眯起眼睛,手里的活慢了下来。

不知谁喊了一声:“看那边!邻乡上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西边。那片乌云下,隐约可见白色的条纹垂落——那是冰雹。即使在几里外,也能感受到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

“坏了!”有人惊呼,“雹子朝这边来了!”

一时间,田地里骚动起来。村民们放下手中的农具,有的想往家跑,有的则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冰雹在农业区是毁灭性的灾害,特别是对刚种下的嫩苗而言,毁灭性不言而喻。

老路脸色铁青,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村口那棵老槐树方向喊道:“快,去请六奶奶!”

李广仁五兄弟的娘亲,六奶奶,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但村里人无论老少都尊称她一声“六奶奶”。她仙家附身,见识多广,如今虽已九十高龄,但头脑清醒,尤其对黄河沿岸的传说故事了如指掌。

李广仁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村里跑。村东头那间土坯房里,六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缓缓摇着一把蒲扇。

“娘,雹子要来了!”李广仁气喘吁吁地喊道。

六奶奶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西边天空,又转头看了看黄河的方向,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莫慌,皇龙渡有老龙护着,雹子落不下来。”

话音刚落,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股原本气势汹汹朝皇龙渡方向移动的乌云,竟在距离村子约莫二里地的地方分成了两股,一股向北,一股向南,唯独绕过了皇龙渡上空。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乌云分流的边界清晰可见,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保护着这片土地。

不多时,邻乡那边传来冰雹砸落的噼啪声,沉闷而持续,而皇龙渡上空,却只是飘落了几滴细雨,轻柔地滋润着刚种下的瓜苗。

“这……这是咋回事?”村民们惊得喃喃自语。

老路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正缓步走来的六奶奶:“多亏您老,大伙儿才没慌乱。”

六奶奶摆摆手,在许大匡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不是我管用,是秃尾巴老李一直护着咱们这儿呢。”

“秃尾巴老李?”几个年轻人好奇地围了过来。

六奶奶的眼睛望向黄河,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六奶奶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像黄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黄河边住着一个姓李的孕妇,怀胎十月却迟迟不生。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突然腹痛难忍,生下来的却不是婴儿,而是一条黑色的小龙。”

村民们围坐成一圈,连刚从田里赶来的其他人也静静地听着,只有远处黄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做着伴奏。

“那小龙一出生就会说话,喊了一声‘娘’,把接生婆吓得昏了过去。李家人又惊又怕,丈夫拿起菜刀就要砍,小龙一躲,尾巴被砍掉了一截,鲜血直流。它哀鸣一声,冲出屋顶,消失在暴雨中。”

六奶奶停顿了一下,望着黄河的方向:“这就是‘秃尾巴老李’名字的由来。它虽是龙,却因生而为人形被父亲所伤,从此对人间又爱又恨。”

“那它后来怎么样了?”一个孩子忍不住问道。

“后来啊,”六奶奶继续讲道,“秃尾巴老李去了东北的白龙江,打败了危害百姓的白龙,自己成了那条江的守护神,那里的人们因为秃尾巴老李是黑龙,就把白龙江改叫了黑龙江。但它始终忘不了黄河边的故乡,每年五月,它都会回来看看。”

“可这跟冰雹有什么关系呢?”有人问。

六奶奶神秘地笑了笑:“你们知道咱们这儿为什么叫‘皇龙渡’吗?”

有人接话:“六奶奶,咱这叫皇龙渡,不是因为宋朝皇帝赵匡胤从咱们这渡河,才叫的皇龙渡吗?”

“咱们村名,皇龙渡,这个‘皇’字啊,是大家口口相传的赵匡胤,但这个‘龙’字啊,就是传说中那条善良勇猛的黑龙——秃尾巴老李啊。每年秃尾巴老李回黄河时,都会在这个渡口休息。久而久之,咱们这啊,就有了龙气庇护。寻常的灾祸,到咱这儿就会自然避开。”

老路若有所思:“我小时候也听爷爷讲过类似的故事,但没这么详细。”

“这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六奶奶认真地说,“我奶奶告诉我,她小时候,有一年黄河发大水,上游下游都淹了,唯独皇龙渡这一段水位涨到村口就停了,一滴水都没进村。那晚有人看见一条秃尾巴的黑龙在河面游动。”

天色渐晚,村民们陆续散去,但六奶奶讲的故事还在许多人心中回荡。许大匡扶着六奶奶,轻声问道:“六奶奶,您真的相信有秃尾巴老李吗?”

六奶奶看着他,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大匡啊,有些东西信不信不打紧。重要的是,知道这片土地被守护着,心里就有了根,做事就有了底气。你看今天,要是没有这个传说,大伙儿早就乱成一团,说不定还会踩坏了一半的瓜苗。”

许大匡恍然大悟。他望向黄河,夕阳正将河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中,仿佛真有龙鳞闪烁。

那晚,皇龙渡的村民们睡得格外安稳。而邻乡传来的消息令人揪心:冰雹砸坏了大部分庄稼,刚种下的秧苗几乎全毁。

第二天清晨,老路和许大匡一起巡视瓜田。细雨后的沙土地格外松软,西瓜苗、地瓜苗都精神抖擞地挺立着,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真是神奇。”老路蹲下身,仔细检查一株瓜苗,“邻乡损失惨重,咱们这儿却安然无恙。”

许大匡望向村口的老槐树,六奶奶应该又坐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神。“老路,你说六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吗?”

老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都相信这片土地被守护着。有了这份相信,遇到灾祸时就不会慌乱,就像昨天一样。不过,这和咱们党教导的无神论还是有所冲突,俺觉得这些传说由来已久,它们和坚定的党性不能比,充其量是帮村民们增加些信心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皇龙渡的农事有条不紊地进行。地瓜苗长势喜人,西瓜地一片绿意盎然。而邻乡的农民们则不得不重新补种,错过了最佳时节。

六奶奶的故事在村里传开了,孩子们尤其感兴趣,常常围着她问东问西。秃尾巴老李的形象渐渐丰满起来——它不仅是守护神,还是孝子,每年回黄河不仅要巡视水情,还要去祭拜生母;它脾气古怪,不喜欢人们过度捕捞,却会在渔民遇险时暗中相助。

黄河水在阳光下静静流淌,千百年来,它见证了无数故事的生灭。秃尾巴老李的传说只是其中之一,却在这个五月,让一个小村庄躲过了冰雹,让村民们的心凝聚在一起。

传说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它的神奇,而在于它将人们与脚下生养的土地紧密相连,将过去的祖祖辈辈与现在紧密相连。就像那些地瓜苗和西瓜苗,它们的根在土壤中扎根,而这些村野传说也是如此,它在人们心中扎根。

夜幕降临,皇龙渡安静下来。只有黄河的水声永恒不变,像秃尾巴老李的守护,看不见,却能被每一个相信它的人感受到。

而在遥远的黑龙江,也许真的有一条秃尾巴的黑龙,正望向黄河的方向,等待着下一个五月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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