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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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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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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七十三章 硬汉

这个农历新年,在前线军区总医院里,气氛很是压抑,病房区那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似乎也浸染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陈德江的病床上,却驱不散他脸上和心底的阴霾。他倚靠着床头,脸色依然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只是,当目光不经意扫过左腿那空荡荡的残缺,被白色绷带严密包裹的膝盖部以下时,平日里壮汉一般的陈德江,心底平静的湖面便会骤然碎裂,心底深处汹涌奔淌出落寞、不甘,以及些许难以言喻的茫然。

那截缺失的重量,不仅仅在身体上,更沉沉地压在了他的灵魂里。

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唐连长、余明、志鹏、牛二虎,四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们代表全连战友,来送别他们敬爱的陈排长去后方休养。

“排长……”志鹏的喉咙像是被一堆粗糙的沙石堵住,声音哽咽。他看着不久前还生龙活虎带着他们抢修工事,骂他们动作慢得像蜗牛的排长,如今像一尊被风雨侵蚀过的石雕般躺在病床上,被子里左腿膝下那刺眼的空瘪,让他鼻腔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个用旧军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小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德江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张年轻而布满风霜的脸,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宽慰似的笑容,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刻意提高了声调:“都来了……”

没有人说话。

“一个个哭丧着脸干啥?我老陈命大,这不是还囫囵个儿喘着气嘛!比起那些……那些永远留在山头上的兄弟,我丢这点零件,算个球!”

他试图用惯常的粗犷来驱散这悲伤的气氛,但那声音里的微颤,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唐连长一步跨到床前,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扶在陈德江的肩头,仿佛要将力量和信念通过这动作传递过去。

“德江!你是条硬汉子!没给咱工程兵丢人!团里已经给你报请了军功!”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回去好好养着,把身子骨养得棒棒的,别的,啥都别想!连里有我,还有这帮小子们!”

余明默默地将带来的水果和几听紧俏的肉罐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排长,兄弟们……都想你。”

牛二虎这个平素嗓门最大性子也最烈的汉子,此刻眼圈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动着,憋了老半天,才猛地迸出一句带着哭腔的粗吼:“排长!等你好了!咱……咱还跟你干!咱背着你!你指哪儿咱打哪儿!”

陈德江的目光逐一掠过唐连长的坚毅,余明的沉静,牛二虎的赤诚,最后,定格在志鹏那强忍悲痛、紧紧攥着布包的手上。

“大个子,”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手里拿的啥宝贝?攥那么紧。”

志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酸楚和翻腾不息的情绪都压下去。他上前一步,动作近乎虔诚地将那个小布包郑重地放在陈德江枕头边儿,紧挨着他的右手。

“排长,”志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是……这是俺和几个战友,在咱们最后抢修的那段路边,从土里、从弹坑边上捡回来的……炮弹皮。俺们用砂石,偷偷打磨了很久……边角都不拉手了。余教员之前说,留个纪念……俺们觉得,这个纪念,应该留给您……”

他顿住了,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您是为了带领战友开道,为了抢通那条生命线,才……

陈德江沉默着,用自己的右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沾染着汗渍和泥土的布包。

布包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却被打磨掉了所有凌厉锋芒的金属片,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峻而沉静的光泽,像一块块凝固的独属于战场的勋章。

陈德江用粗粝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这些冰冷的碎片,仿佛能从中触摸到前线那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听到震耳欲聋的炮火,感受到战友们炙热的体温。

良久,陈德江抬起头,眼中那强行筑起的堤坝终于溃决,水光在眼眶里剧烈地闪动着,强忍着,再也忍不住。

“好……连长,小子们……”陈德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这个礼物,我老陈收了!这比啥军功章都强!都实在!”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仿佛要将他们刻进心里,“我……我本想来一回前线,咋着也得到战斗一线看看……嗨,不能陪你们继续往前走了……”

“后面的路,更险,更苦……你们这几个混小子……一定要听连长的话,给老子好好的!一个都不能少!”

“你们要替我……替我把没干完的活儿,干漂亮了!”

“老陈!”唐连长说不出话来。

“是!排长!”余明、志鹏和牛二虎,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悲壮的力量,冲破病房的压抑,在走廊里久久回荡。

载着陈德江远去的救护车,越走越远,向着工程老部队所在的方向,越走越远了。

这个新年,对于前线的工程兵团战友们,都不友好。临时驻地的官兵战士们,没有因为春天的来临而喜庆,紧张悲伤的空气却仿佛更迟滞凝固了。每个人都沉默着,战争的残酷,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以如此突兀、如此惨烈的方式,化作了陈排长空荡荡的腿管和他们自己心中永久的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官兵的心头。

然而,战争的齿轮无情,从不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留。刚回到驻地没几天,连日来的劳累还没来得及喘息,紧急集合的哨声就如同淬了火的鞭子,尖锐地撕裂了黄昏短暂的宁静。

“全体集合!全副武装!半小时后登车!”

唐连长站在队列前,脸色铁青,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尚带悲容却瞬间绷紧的年轻的脸。

“上级命令!我部立即驰援前沿‘闪电’高地!敌方炮火猛烈,我方工事损毁严重,急需加固!关系到整个战役布局!同志们,考验咱们工程兵的时候到了!大家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有!!有!!!”

战士们胸腔中积压的悲痛和怒火,对战友的不舍与对敌人的仇恨,在这一刻汇聚到临界点,轰然爆发,化作震耳欲聋的怒吼,直冲云霄。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被使命点燃的决绝。

打背包,携带工具武器,登车……一系列动作在压抑的沉默中快得惊人。

夜色罩着黑魆魆的布,黑暗无边蔓延。车队在浓重的夜色中启程,像一条沉默的铁流,驶离了相对安全的后方区域。空气中的硝烟味渐渐浓重,远处天际线上,几乎肉眼看不清的小星,不时被远方骤然闪过的炮火映亮,滚雷般的闷响隐约传来,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年轻的工程兵们,正无可逆转地冲向那片吞噬生命的熔炉。

颠簸的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志鹏紧紧抱着怀中冰冷的钢枪,身体随着车辆的摇晃而摆动。他不时望着车外一闪而过被夜色吞噬的模糊树影,远近的山峦轮廓撕不开黑夜的包裹,心里不时闪过好些图片,放映片一般,一帧帧划过……

志鹏想着,陈排长强颜欢笑的脸,老家皇龙渡小学校,黄河水不息的流淌,父亲佝偻的背影,两个姐姐和小外甥的面容,李舒云纤细的身影,志飞和许可,工程兵连队的小山,县城的电影院,还有几天前那个风雨飘摇中亟待修缮的壮族祠堂……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浮现,理不出头绪。

志鹏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盒尚未用完的牙膏,自己留下的一盒风油精,脚边安心护士送的急救箱,也在。这些最寻常不过的物品,在此刻,仿佛成了连接后方和平与前线残酷现实的纽带,这些稀有而脆弱的陪伴,给予他几分微弱却更坚定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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