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拐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嘟囔。老路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没有痛快,只有更深的沉重和一种无奈的悲哀。
老路弯腰,蹲下,从赵老拐没卖的粮食袋里,连着捧了好几把麦子,倒进陈师傅的袋里,对陈师傅说:“老师傅,对不住,是乡下人不争气。这几捧粮食,补给你,你看还行?”
陈师傅摆摆手,叹了口气:“老村长,有你这句话,比啥都强。”他意兴阑珊地摇摇头,系好粮袋,推起自行车,挤出了人群。
老路直起身,看着围观的人群,尤其是那些本村的乡亲,声音沙哑却用力地说道:“都看见了吧?贪小便宜,丢大脸面!坑的不是别人,是咱自己的名声,是咱皇龙渡的信用!往后,谁再干这种没屁眼的事儿,别怪村里不客气!散了吧!”
人群嗡嗡议论着,慢慢散开。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村民们看油田职工的眼神,多了之前没有的躲闪、戒备,甚至是一丝被揭穿短处后的恼羞成怒;而油田来赶集的人,买东西时检查得更仔细,表情也更冷淡,甚至带着一种对乡下人疏离的警惕。原本热闹的集市,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冰膜隔开了,交易还在继续,但那热络带着泥土气息的鲜活劲儿,被悄悄抽走了一些。
赵老拐这件事,就像一根嗤嗤燃烧的劣质导火索,虽然被老路暂时踩灭了明火,但那刺鼻的硝烟味,却弥漫开来,把原本就若隐若现的油地隔阂,熏染得更加清晰而具体,沉甸甸地压在皇龙渡燥热的空气里。
当天下午,燥热未消。乡派出所那间墙壁斑驳的办公室里,民警吴刚从外边回来,口干舌燥,抓起一杯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这几天,连着转了几个村,发生了不少事。
十里铺一个叫李老栓的村民,当时声音又急又怒,“有好几拨人,开着嘟嘟响的摩托,背着那么长的气枪,在俺们村,还有附近几个村转悠,专门打狗啊!见狗就打,大的小的都不放过!打死了就直接拖上摩托车斗子拉走!俺家的黄狗,养了七年了,通人性啊,昨天下午还在门口卧着看家,晚上就不见了,就……就地上留了一摊血……肯定是那帮天杀的干的!”
吴刚心里一紧,笔下飞快记录:“看清人了吗?什么样?”
“穿的衣服,蓝色的,有点像……有点像油田上那些人穿的工服!太嚣张了!光天化日啊!”赵老栓的声音带着哭腔。
更远些的小王庄的村长直接找到吴刚,语气焦灼:“吴警官,村里好几条狗没了,都是被枪打的。有人看见是骑摩托、穿蓝工装的人干的。村民情绪很大,说油田的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再不管,就要自己组织人去堵油田的路了!”
接着是李家庄,张屯……报警内容大同小异,都指向了骑摩托车、穿疑似油田工服、用气枪打狗并带走狗尸的人。恐惧和愤怒通过好几条线索,汇聚到吴刚这里。
吴刚握着钢笔,在本子上快速整理着时间、地点、失狗特征、目击描述,眉头越锁越紧,拧成了一个疙瘩。钢笔尖因为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最近处理过的那些磕磕绊绊:前李村因为油田施工震裂了房子,赔偿扯皮了三个月;张寡妇家的两亩菜地被铺设管道的工程车压了,青苗补偿到现在还没落实,她去工地挡路哭闹;还有更早的,因为占地补偿款分配不均,兄弟反目,亲戚成仇……每一件,都牵扯着油田和本地村民之间那根敏感又脆弱的神经。那些矛盾,他磨破了嘴皮子,好不容易才暂时压下去,安抚住。
这打狗的事,看似是治安小事,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狗在农村,不只是畜生,很多时候是看家护院的伙伴,是老人孩子的感情寄托。这件事,处理稍有不当,就不仅仅是丢几条狗的问题,它很可能成为点燃长期积压不满的那个火星子,引爆连他都无法预料的冲突,真正的火烧连营!
他合上笔记本,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仿佛有千钧重。推开有些锈涩的窗户,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却依然威力不减,把对面土墙烤得发白。天空蓝得有些发闷,没有一丝风,几团厚重的云堆在天边,纹丝不动。这天气,本来就热得人心烦意乱,现在,更像是憋着一阵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的狂风,一旦降临,接下来可能就是疾风骤雨前的闷雷。
明天,必须尽快去找油田保卫处的人。这事,无论如何得和他们通个气,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们的人干的,或者,有没有人冒充。吴刚想起油田保卫处齐队长总是有点孤傲的眼神,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与此同时,在三十里外的县委大院里,刚刚升任副县长、分管经济发展和油田地方工作的苏正河,正坐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苦苦思索,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材料和报告,茶杯里的水已经没了热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上任时间不长,但“油田与地方关系”这个问题,已经以前所未有的具体和紧迫的方式,摆在了他的案头。不仅仅是他看到的材料,还有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占地补偿纠纷、环境污染的抱怨、用工矛盾的传闻……上午的县委碰头会上,气氛也有些微妙。有人措辞尖锐地指出,部分油田职工工资高,消费能力强,但有些人“恃财傲物”,与民争利,甚至惹是生非,破坏了地方风气;也有人认为,不能以偏概全,油田建设对地方经济带动是主要的,当前最重要的是加强宣传教育,在全县营造“油田地方一家亲,鱼水情深共发展”的和谐氛围……
苏正河没有轻易表态。他在皇龙渡所属的南河乡干乡长多年,见过油田勘探队初来时的情景。他知道,那种现代化工业文明与古老农耕文明的碰撞,不仅仅是机器与土地的碰撞,更是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两种价值观念的碰撞。这里面有利益的纠葛,有理解的鸿沟,也有时代前进中不可避免的摩擦。简单的指责或空泛的宣传,都解决不了深层次的问题。但具体该如何下手?如何既保障国家能源建设大局,又维护好当地百姓的切身利益和情感呢?
他推开材料,走到窗前。从这里看不到南河乡,但能看到不远处那片广袤的土地,在夕阳下呈现出苍黄色彩的原野。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熟悉的乡亲,也有正在不断延伸的石油管道和巍峨的钻塔。一场雷雨,或许能暂时冲刷掉空气中的闷热,但雨后大地会更加润泽,还是会留下新的沟壑与狼藉?
他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以及整个河东县的许多人,都已经站在这片闷热中,正等待惊雷的天空之下。风,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聚集。
暑热中,一场罕见的大暴雨像是要把整个南河乡淹掉。跛脚船工李广义的妻子王新梅,肚痛难忍,要临产了。李广义喊来大哥广仁和大嫂杨大玉,套好牛车,用塑料布搭个简易的小棚,杨大玉细心地在牛车的车斗里铺上两层棉被,扶着王新梅爬上牛车的车斗,自己也爬上去紧紧抱着浑身发抖的弟妹……广仁广义哥俩赶着牛车,大雨中向乡卫生院冲去……
冲进乡卫生院时,几个人的衣服都已经湿透贴在身上。王新梅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捂着圆鼓鼓的肚子,牙齿咬着下唇,汗水泪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医生!医生!”李广义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值班护士跑过来,看见情况紧急,连忙喊来值班医生,推来担架车。王新梅被扶上车时,突然抓住李广义的手,另一只手急切地比划着——她有阵痛已经五个小时了,羊水破了,但孩子迟迟不出来。
护士看懂了手势的一部分,但更多细节在慌乱中难以传达。王新梅的哑不能言,在这一刻成了生死攸关的障碍。
“我媳妇不会说话,医生,她能看懂比划的手势!”李广义着急地和医生护士说明白。
可王新梅已经开始新一轮阵痛,她被迅速推进产房,门在李广义面前砰然关闭。
走廊里只剩下李广义和累到站立不稳的李广仁、杨大玉,三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在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
“老二,坐会儿。”李广仁想拉广义在墙边的一条长椅坐下。
李广义像没听见似的,杵在产房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试图从里面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妻子的动静。杨大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暴雨,心里默默祈祷。
时间在雨声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过一分钟,李广义就在墙上划一道痕,墙上的粉灰沾了他一手。
“老二,会没事的。”嫂子杨大玉说了一遍,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次。
突然,产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护士探出头:“家属在吗?产妇情况不太好,胎位不正,孩子一只脚先出来了。”
李广义脑袋嗡的一声:“那怎么办?”
“我们院长正在赶来的路上,但她家离这里有段距离,这么大的雨……”护士的话没说完,又被里面的叫声唤了回去。
门再次关上。
李广义一拳砸在墙上,粉灰簌簌落下。如果王新梅能说话,能清晰表达她的感受和状况,也许医生能更早发现问题。他这个做丈夫的,这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连妻子最基本的感受都无法准确传达给医护人员。
“都怨我,”他喃喃道,“应该早几天送新梅来住院……”
“别胡说!”杨大玉转身,“新梅身体一向好,会平安的。”
但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窗外,一道闪电劈开黑暗,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走廊的灯闪烁了几下,像是随时会熄灭。
产房内,情况比外面想象的更糟。
王新梅躺在产床上,汗水浸透了床单。她无法喊叫,只能用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咽,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每一次都更猛烈,更持久。
医生和护士焦急地围着她,但沟通障碍让情况雪上加霜。王新梅试图用手势表达什么,可疼痛让她的手势变得混乱不清。一个护士拉着她的手,一直在安慰鼓励她。
“血压在下降。”护士报告。
“胎心变弱了。”另一个护士说。
主治医生额头冒汗:“保持呼吸,用力!用力啊!”医生用手势向王新梅比划,急得浑身发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