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南河乡医院的妇产科确实名声在外。当初二嫂就是在这家医院生的那对龙凤胎,大人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李广信和红玉也是奔着这个来的。
再说这里离皇龙渡近便,将来生了孩子,等红玉身子骨养利索了,回家住着也方便,想吃什么家里的嫂子们能给做,老人也能帮着搭把手。
红玉自己是盐场医务所的护士,平日里给人打针拿药在行,可真轮到自己生孩子,心里头还是难免有点打鼓。但她毕竟见多了生孩子的场面,比一般头一回生娃的女人要从容不少,该吃吃,该喝喝,还劝广信别瞎紧张。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下午,正好碰见乡医院的院长过来查房。院长逗逗妈妈是个和和气气的中年妇女,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子干练,在皇龙渡也是有名的人物。
她刚送逗逗去新疆上大学回来,这些日子一边忙着医院里日常的那些事儿,一边还得为上级布置的新任务分心——要在皇龙渡新建一个医务所,方便那边的乡亲看病拿药。
院长和红玉聊起来,听说红玉就是盐场医务所的,可算是找着懂行的人了,顿时来了兴致,拉着红玉问这问那。从需要置办哪些常用的器械,血压计、听诊器该买几个,到该进些什么药,感冒药、退烧药、外伤药得备哪些,再到医务所该隔出几个房间才够用,诊室、治疗室、药房怎么安排,问得仔仔细细。
红玉也把自己知道的都一股脑儿说了,还帮着出主意,说皇龙渡人口多,又离着油田近,要是真能建个医务所,以后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再不用跑这么远的路来乡里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院长听了直点头,说等医务所建起来,还得请红玉这样懂行的人多去指导指导。红玉躺在病床上,心里头却替皇龙渡的乡亲们高兴得不行。
生产那天倒是顺顺当当,没让红玉遭多大的罪,也没让等在产房外头的李广信把心提到嗓子眼太久。一阵一阵的宫缩疼了大半天,到了后半晌,产房里头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那声音又响又脆,把走廊上等着的人都惊了一下。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满脸是笑地喊:“李广信家属,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李广信接过孩子,手都在抖,不敢抱,生怕把这么个小人儿给摔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大嫂杨大玉接过孩子,笑着抱着,“老李家又添丁了……”
老岳父王一针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把那把大银锁给外孙挂上了。银锁凉,他特意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捂热了才敢挂上去,然后抱着外孙端详了半天,嘴里念叨着,等这小外甥长大了,要教他认药材,背《汤头歌》,把自己这些看家的本事全都教给他。
舅子哥也凑过来,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外甥的脸蛋,嘿嘿地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医生检查了又检查,说红玉身子恢复得好,孩子也壮实,没啥不放心的了,可以出院回家。大哥李广仁赶来了牛车,把红玉和孩子接回了皇龙渡。
新盖的那几间大瓦房,从里到外都晾了好些日子,早已经干透了,一点潮湿气都没有。屋里被老娘和嫂子们收拾得干干净净,炕烧得热热乎乎,被子褥子都晒得蓬松松的,就等着娘俩回来住。
二哥家的那对龙凤胎很活泼,成天“咿咿呀呀”地闹,如今家里又添了个大胖小子,可把老娘六奶奶给乐坏了。她抱着小孙子小孙女,舍不得撒手,一看就是半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笑,那笑容就跟秋天的日头一样,暖烘烘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老李家这是要发旺了,人丁兴旺,比什么都强啊……”
这天晚上,广仁把几个兄弟都喊到了一块儿,在广信的新屋,说是要给老五贺喜。兄弟几个围坐在老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边上,桌上摆着一盘炖鸡,一盘红烧鱼,一盘猪头肉,一碟花生米,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还有广信刚送回来的一盘子腌梭鱼,切得一片片的,油亮亮的,就着老三广礼厂里的散酒,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广信抱着儿子,挨个给哥哥们看,那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还不时地咂摸两下,老二李广义接过来,这大胖小子,比自己家娃重不少呢。老三李广礼凑过来看了看,逗了逗孩子,说这小子天庭饱满,将来准有出息,说不定比咱兄弟几个都强。
老四李广智跟着起哄,说老五你这下可算完成任务了,把老娘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咱家这下可真热闹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广仁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酒,把想建一个大棚种菜的事儿跟兄弟们透了底。
他说:“如今咱家日子好过点了,人口也多了,往后花销只会越来越大。光靠地里那点庄稼,再刨去嚼用,剩不下几个钱。俺琢磨着,要是能扣个大棚,让你们大嫂二嫂操持,冬天也能种出细菜来,黄瓜、西红柿、韭菜啥的,送到油田上去卖,那些工人工资高,不差这几个钱,兴许是个来钱的道儿。”
话还没说完,老三广礼就把话接过去了:“大哥,这事儿靠谱。俺在外头跑销售见过人家扣大棚的,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价钱可贵了。俺手里攒了点,俺出二百。”
老四广智也紧跟着说:“俺手里也攒了点,不多,凑二百没问题。”
广信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比划,却急着说:“大哥,俺和红玉离着远,盐场那边人多,都是公家人,有路子。等开春了,俺也能挣,这盖大棚的钱,也算俺一百。”
老二跛脚船工李广义,在兄弟们帮衬下盖了新房,刚生了龙凤胎,他手头没有钱了。这次大哥广仁建大棚,盘算着让大嫂带着自己家哑媳妇一起摆弄大棚种蔬菜,兄弟们的情谊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几个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把账算下来,老三二百,老四二百,老五一百,再加上广仁自己攒的,钱一下就凑够了。广仁看着几个弟弟,眼眶有点发热,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碗,跟兄弟们挨个碰了一下,仰起头,一口干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脆的一声响。
说起来,这一家子,前几年还是皇龙渡全村最破烂的人家,穷得叮当响。老娘一个人拉扯五个儿子,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村里的老人都摇头叹气,说这一家子啥时候是个头。
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工夫,日子就翻了个个儿。老二老五连着娶了媳妇,盖了新房,添了人口,如今又添了孙子孙女,人丁兴旺,日子也跟着兴旺起来。
村里的老人们常说,有人就有财,有人就有奔头。这话搁在老李家,真是一点不假。这人哪,只要心齐,肯下力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过不好的日子。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着老屋的院子,照着那几间新盖的大瓦房,照着这一大家子人,亮堂堂,暖烘烘。
一切准备就绪那天,苏正川领着两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地头上。
头一辆拖拉机上装满了水泥檩条,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后头那辆更热闹,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粗竹竿,一捆一捆的,竹竿梢头还带着青叶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砍下来没多久的。竹竿上头摞着几大卷透阳膜,白花花的,卷得跟碾场的石磙子似的。铁丝、粗绳、紧绳器,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铁家伙,叮叮当当地装了半车厢。
驾驶楼旁边还挤着个人,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五个红字,字迹都磨得模模糊糊的了——那就是老路专门从寿光请来的搭棚师父,王师傅。
老路、李广仁早就带着人在地头上等着了。
李把建筑队的主力分出一半来,十几个精壮劳力,都换上了干活儿的旧衣裳,手里拿着铁锨、镐头、瓦刀,站成一排。广仁站在最前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苏正川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领着那位寿光师傅走过来,和老路、广仁打招呼。老路紧上两步,握住正川的手,“这次,多亏了老弟帮忙,要不,这水泥檩条,还有这拖拉机拉货,俺很难对付……”
正川嘿嘿一笑,“老路哥,你和我客气啥,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正川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四百元钱,“这是四百,我哥二百,我二百,支持老路哥的……”
老路很是感激,拉着苏正川到地头边喝茶。
寿光王师傅,话不多,一开口就是满嘴的胶东口音,说话瓮声瓮气的。他也不客套,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地头一放,径直走到地里头,拿脚在地上踩了踩,又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捏了捏,站起来点点头:“这地行,墒情正好,能干活儿。”
活儿就这么开了头。
大家手忙脚乱地帮着卸车,把各种材料归置好。王师傅在前头指挥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让一部分人先垒墙,在后墙上一点点砌起来。垒墙这活儿建筑队的人都在行,不用多费口舌,瓦刀翻飞,泥灰抹得又匀又平,后墙一点一点升高。然后是东西两侧的边墙,西边墙上还留下一个门洞,安上门进进出出。
一部分人挖坑,用那些水泥檩条做顶架,放进坑里埋实。水泥檩条靠近后墙的高,南边棚底矮,从高到矮依次竖好。
另一部分人跟着王师傅栽竹竿,那些粗竹竿要一根一根地排在水泥檩条上端,再用铁丝绑在水泥檩条上,形成一排排拱形的骨架。竹竿硬,不好弯,得两三个人一起使劲,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把竹竿压弯,绑牢。
皇龙渡村里自发来了好多乡亲们帮忙,这蔬菜大棚是新鲜事儿,老支书和新选的村主任李广仁自己带头,自己出钱盖这大棚,一定是深思熟虑,相熟的乡邻们,都来帮帮忙,也算开了眼界。
热闹的劳动场面,在村里老坟地旁喧闹地铺开。村里不少人还念叨着当初村里重新分地时,老村长路成顺选了大家都不要的坟地旁边这块地,后来还挖出一坛子银圆一坛子元宝,这是福地呢!如今又在这儿盖了种菜的大棚,老村长就像有前后眼一样,能掐会算啊!
中午到了,老路拉着大家回村里吃饭。舒云娘、杨大玉等一众妇女们,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饭,有菜有肉,有鸡有鱼,还有酒,摆了好几桌。
老路陪着苏正川,王师傅,志飞爹,海军爹一桌,李广仁、李广义兄弟陪着建筑队的劳力们,还有村里帮忙的乡亲们,热闹地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