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广仁从建筑队回来,累得往炕上一歪就不想动了。杨大玉端了盆洗脚水放到他跟前:“起来,先洗洗脚。”
广仁一愣,看着满脸笑意的媳妇,平时可都是他自己打水洗脚,今儿,这是哪一出?“媳妇,你……”
“快洗吧,解解乏。”杨大玉把毛巾递给他,挨着炕沿坐下,清了清嗓子,“俺跟你说个事。”广仁把脚伸进水盆,烫得龇牙咧嘴,忙把脚缩回来,再一点点试探着往盆里伸脚,一边回话儿,“俺猜你就有事,说说,啥事?”
“俺想盖个大棚。”
广仁的脚停在盆里,水花溅了一地,也顾不上烫了。他瞪着眼,看着媳妇,半天没说出话。“你说啥?”有那么一瞬,广仁怀疑自己的耳朵,没听清楚媳妇的话。
“大棚,”杨大玉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咱自己家盖一个。”“咱自己家?”广仁把脚从盆里抽出来,也顾不上擦,就那么湿着,“那得多少钱,你知道吗?得足足一千块钱呢!”
“知道,”杨大玉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沓钞票,“这是六百三。”广仁的眼睛直了。“这……这哪来的?”
“卖煤的,卖酒的,还有你交回来的,”杨大玉把钱推到他面前,“俺都攒着呢。”
广仁呆呆地看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从来不知道,媳妇手里攒了这么多钱。那些他赶牛车卖煤累得回家倒头就睡的日子,那些她挑着担子赶集的清晨,那些她半夜还在灌酒瓶子的夜晚……原来都在这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当初给俺垫钱买工具,就是从这儿拿的?”杨大玉点点头。广仁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找鞋。他李广仁这辈子,何德何能,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还差多少?”他闷声问。“俺算了,咱再凑凑,差不多。”
广仁穿好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转过身——“媳妇,俺还有个事要跟你说。”“啥事?”这回轮到杨大玉疑惑了。“俺……”广仁挠挠头,嘿嘿笑了,“俺也想跟你说,咱家盖个大棚。”
杨大玉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对啊!”广仁一拍大腿,“俺从寿光回来就想说了,一直没敢张嘴,怕你嫌俺冒进。没想到,你比俺还冒进!”
杨大玉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那沓钱。广仁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媳妇,还有一件事……”“还有啥事?”杨大玉抬起头。
广仁的脸竟有些红,他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俺听娘说……你肚子里又有了?”杨大玉愣住了:“娘咋知道的?”
“娘会看,”广仁嘿嘿笑着,眼睛亮得跟孩子似的,“媳妇,这么大的事,你咋不早说!”杨大玉白了他一眼:“俺想等稳了再说。”广仁忽然把她搂住了,搂得紧紧的。杨大玉吓了一跳,使劲推他:“干啥呢!大白天的!”
“媳妇,”广仁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老二家生了双胞胎,老五家马上要生,咱家又怀上了,这是咱老李家,家旺子旺啊!”他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媳妇,这回咱生个闺女吧。咱有了虎子,再添个闺女,一子一女,正好是个‘好’字!”
杨大玉脸一红,伸手戳他脑门:“傻样!你想生啥就生啥啊?”广仁嘿嘿笑着,又把她搂住了。
窗外,秋阳正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牛海军爹跟着去寿光参观了蔬菜大棚,他也很看好,回家就和海军娘说起。牛海军自从去油田运输队帮忙,后来又转正,工资攒了三百了,都交给家里。
加上海军爹和娘一直辛苦攒下的钱,差不多也够小一千了。但是这钱是给海军结婚准备的,可不敢一下都拿出来,建一个大棚,心动也比不上儿子的婚事啊,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很遗憾错过了这个好机会。
第二天,李广仁去找老路。“老村长,俺有个事想跟您商量。”老路正在院里编筐,头也不抬:“啥事,说。”
“俺家也想盖个大棚。”李广仁斩钉截铁。老路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广仁,目光里有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
“你想好了?”“想好了,”广仁蹲下来,跟老路平视,“俺媳妇攒了六百多,俺再凑凑,应该够。”
老路点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继续编筐,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好半晌,他才开口:“广仁,俺选你当接班人,没看走眼。”广仁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老路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咱两家带头,咱村这大棚,就有戏了。这事啊,你去村里喊几声,问问还有没有想一起的,建一个棚得花那么多钱,风险不小呢,但咱也得把话儿说在头里,有想跟着一起的,就一起开建……”
一切准备就绪,就卡在最后一件事上——做支撑杆的水泥檩条,不好淘换。寿光那边有,可路太远,运回来成本高不说,还不好找车。老路急得嘴角起了泡,在院里转来转去,最后没办法,跑到渡口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了苏正河。
“苏县长,俺是老路。”“老路哥,咋了?”电话那头,苏正河的声音很清晰。
“建大棚需要的水泥檩条不好弄,寿光有,运不来,你看……”苏正河沉吟了一下,忽然说:“老路哥,你别急。我找老二正川,他管着咱全县的物资购销计划,我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放下电话,老路心里七上八下。正川是正河的亲弟弟,就是收养那个小男孩的。这孩子是老路捡的,正川两口子一直没孩子,老路当时找到苏正河,然后把孩子送给了正川家。
正川那边接电话很快。“哥,啥事?”苏正河把老路的情况说了。正川听完,没犹豫:“水泥檩条?虽然是紧俏货,但老路哥需要,一句话的事,我来安排。”他顿了顿,又问:“哥,老路哥那边还缺钱不?”
“听那意思,自己凑了,但肯定紧巴。”“那我再给他凑二百。”正川的声音干脆利落,“不用还,孩子的事,我一直欠着老路哥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笑意:“哥你不知道,这孩子多招人喜欢。小家伙健康,活泼,现在天天跟着我,一口一个‘爸爸’,叫得我心里那个热乎。没有老路哥,就没有这孩子,也就没有我这个当爹的命。”
苏正河把正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老路。电话那头,老路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他想起那个冬晨,在小学校那儿看到有人放下包裹,他找到那个襁褓。当时襁褓里那个小脸冻得发紫,他抱起来,用自己的棉袄裹着,一路跑回村。
后来托人打听,好像是外地一对年轻夫妇扔下的,没留下任何线索。再后来,正川两口子来了,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他说,老路哥,这孩子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
现在,那个孩子已经会跑会跳,会叫“爸爸”了。一切好像都是老天爷提前预备好了,谁给谁当儿子,谁给谁当父母,都是一生的缘分啊。
老路鼻子有些酸,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说:“正河,替俺谢谢正川,就说……就说他这份心,俺领了。”
放下电话,老路站在那儿,望着窗外。秋阳下,皇龙渡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淡淡的,悠悠的,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最大的难处解决了。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烟袋,装了一锅,点上火。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脸。可他那双眼,却愈发亮了起来,无比通透地看穿了这个世界。
李广仁跑进来时,老路正往外走。“老村长,咋样?”“成了。”老路磕磕烟锅,“水泥檩条有着落了,钱也不差啥了。我给寿光那边打电话,让王师傅帮忙备料,三个大棚的材料,一起备齐。”
“三个?”广仁愣了一下,“咱不是建两个吗?”
老路看了他一眼:“俺家建两个,你家不是也要建一个吗?”
广仁张了张嘴,忽然笑了。那笑容从脸上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那这次咱就有皇龙渡一号、二号和三号了?三个大棚一起,豁亮豁亮地……”
“以后还会有更多……”老路无比自信。
“嗯,老村长。村里俺去问了,牛海军他爸心眼活了,想跟着建,又怕不保底,盘算来盘算去,就不跟着建了。其他的村户,一听要花一千元,直接就拿不出来。俺看,就咱两家了,咱啥时候开工?”
老路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大步往外走。“现在就去准备。”他的声音稳稳的,心里决定的谋划,带来了一股子用不完的劲,“咱们,尽快,开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