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志鹏接到演讲任务那天,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赵教官在班会上宣布,元旦要搞一次演讲比赛,题目是“自己成长的感悟”,每人写一篇稿子,先在班上演讲,选出一个最好的,再去参加全校的演讲比赛。
志鹏坐在底下,听着赵教官说,心里头就开始打鼓。
演讲?他这辈子,除了在团部特训班那次答辩,哪在人前讲过话?答辩是回答问题,有问有答,那还好办。演讲是一个人站在前头,对着那么多人说,想想就紧张。
从9月1日入学到现在,四个多月了。这几个月,他过得踏实,学习各种工程兵的专业课,又去唐山援建,经历的事儿太多了,想说的话也太多了,可真要写出来,从哪儿入手呢?
他坐在桌前,对着那张白纸,发了一下午的呆。武昌义跟他一样,也在发愁。他拿着笔,戳着下巴,戳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出来。他扭头看志鹏,问:“大个子,你想从哪写起?”
志鹏老实回答:“俺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呢,真不知咋写。”武昌义叹了口气,又戳下巴去了。
志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他想起刚到部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站个军姿都站不稳,被班长训得抬不起头。
他想起团部的篮球赛,决赛最后,自己冲上去扣篮,球进了,人也摔了,摔得胳膊肘破了皮,可自己心里头那个美呀。
他想起那次修桥,自己冲上去救人,头和胳膊被砸伤了,在团部医院躺了一个月,疼了好些天。
他想起广西前线,陈排长被毒蛇咬伤,自己帮他吸蛇毒,吸着吸着,自己也中毒了,嘴肿得像个馒头。后来陈排长截了肢,医生说,要不是他帮着吸了那口毒,陈排长的命都保不住。
他想起那些自卫反击战牺牲的战友,想起自己亲手帮他们修过的陵园,一排一排的墓碑,那些同自己一样年轻的脸。
他想起唐山援建,桥板在头顶晃悠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可腿还是往前冲。
想着想着,他忽然坐直了。仿佛心有灵助,演讲的题目一下子蹦进了脑中:“关键时刻,挺身冲上”。
他抓起笔,开始在纸上写,“我是一名普通的解放军战士,自从离家来到部队……”
写着写着,他发现话越来越多。那些事儿,那些感触,一件一件往外冒,止都止不住。“连长教会我,基础要扎实,工作要细致;团部特训班教员教会我,办法总比困难多;军校教会我,技不压身,多学多练……”
“给我最深感触的,是遇到关键时刻,要挺身冲上!在前线,带队的排长开路时被毒蛇咬伤,我立刻帮排长吸蛇毒,自己也中了毒。后来排长不幸截肢,但医生说,幸亏我帮他吸了蛇毒,否则他的生命都很难保住。那一刻,我对自己冲上去的行动,一点也不后悔……”
他写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刻。嘴里的苦味,脸上的肿胀,心里的害怕,还有那份坚定。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的,把那些藏在心里的事,都掏出来,摆在纸上。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这儿改了几句,那儿加上一段。又看一遍,又改又加。改了三四遍,才觉得差不多了。他把稿子递给武昌义,说:“你看看,咋样?”
武昌义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看完了,他抬起头,瞪着路志鹏,像不认识他似的。“志鹏,你这写得太好了!”他说,“还谦虚说自己不会写?”
志鹏有点不好意思,说:“俺真是第一次准备演讲稿,一个小兵,哪有演讲的机会啊。”武昌义把稿子拍在桌上,说:“不行,你写得这么好,我还没头绪呢,你得帮我启个头。”志鹏笑了,说:“行,咱俩一块儿琢磨。”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天天凑在一块儿,商量稿子怎么写。志鹏帮武昌义理思路,武昌义帮志鹏改句子。武昌义的稿子,主要写军校学到的知识技术,写他老家那些难走的路,写唐山援建时看见的那些被震坏的路和桥。写完了,志鹏帮他看,说这儿再加点啥,那儿再改改,武昌义就照着他的话改。
元旦前三天,班里的演讲开始了。
赵教官和另外四个教官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打分表。同学们分成小组,每人演讲完,小组打分,教官打分,最后综合起来算成绩。志鹏抽签抽到倒数第三。他坐在底下,看前边的同学一个一个上讲台,按顺序演讲。
有人讲得从容,声音洪亮,稿子背得熟,手势也自然。也有人紧张,声音发颤,念稿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还有的同学讲到一半忘了词,愣在那儿,脸憋得通红,底下的人替他着急。
武昌义排在中间。他上去的时候,志鹏替他捏了一把汗。
武昌义的稿子写得挺好,事儿也实在,感情也真。可他一开口,问题就来了。他老家口音重,普通话说不标准,有些词念出来,底下的人听不懂。他自己也着急,一着急,就更说不清楚了。底下有人小声问:“他说的啥?”旁边的人摇摇头。
志鹏坐在底下,干着急帮不上忙。他看着武昌义在台上憋得脸通红,心里头难受。武昌义讲完了,下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志鹏拍拍他肩膀,说:“没事,挺好的。”武昌义摇摇头,没吭声。
轮到志鹏了。
他站起来,往台上走,腿有点软。站在台上,往下一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心里头更慌了。
他想起余明教过他的办法,深呼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叫不紧张,我叫不紧张,我叫不紧张。
念完了,好像真的放松了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没有像前边的同学那样,拿着稿子念。那篇稿子,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他一字一句地讲,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跟人聊天。
他讲刚入伍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班长怎么教他。
他讲团部篮球赛,决赛最关键时刻,自己怎么冲上去扣篮,摔得胳膊肘破了皮,可帮连队拿到了第一,自己心里头美滋滋。
他讲修桥救人,头和胳膊被砸伤,疼了好些天,可他不后悔。
他讲广西前线,陈排长被蛇咬伤,自己帮他吸蛇毒,自己也中了毒。讲陈排长截了肢,可医生说,幸亏他吸了那口毒,才保住了排长的命。
他讲那些前线牺牲的战友,讲自己亲手修过的陵园,一排一排的墓碑。
他讲唐山援建,桥板在头顶晃悠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啥也没多想,自己咬牙往前冲。
他讲着讲着,好像把这两年自己在部队最关键的瞬间,又过了一遍电影。那些日子,那些事儿,那些疼,那些怕,那些坚定,都在他眼前晃。
台下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没人咳嗽,都看着他,听着他说。
讲到最后一句话,他顿了顿,然后说:“部队这座大熔炉,帮我这个新兵快速成长。两年来的经历,让我从一个不经世事的高中生,变成一个心中有国家的勇敢战士。我盘点自己的成长,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刚强,不怕苦,不怕伤,关键时候,我告诉自己,迎头往前冲,迎着风雨,勇敢地往上拔节。”
说完,他鞠了一躬。
台下沉默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哗哗的,像潮水一样。教官们在第一排鼓掌,同学们在后头鼓掌,掌声响了很久。志鹏站在台上,有点懵。他不知道自己讲得好不好,只知道大家鼓掌了。他又鞠了一躬,走下台来。
回到座位上,武昌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志鹏,你讲得太好了!我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志鹏说:“别瞎说。”武昌义说:“真的!你没看那些同学,都听傻了。”
志鹏没再说话,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所有同学都讲完了,教官们开始统计分数。志鹏坐在那儿,心里头又紧张起来。他想,能得第几都行,反正讲完了,任务完成了。
过了一会儿,赵教官站起来,拿着那张统计表,说:“分数出来了。我宣布一下前三名。”他念了第三名,第二名,然后顿了一下,看着大家。
“第一名,路志鹏。”
志鹏愣住了。武昌义在旁边使劲推他:“志鹏!你第一!你第一!”
志鹏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有点不知所措。赵教官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说:“讲得好,回去再准备准备,全校演讲,好好讲。”
志鹏点点头,说:“是,教官。”
那天晚上,志鹏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着白天的事儿,想着自己站在台上说话的样子,想着那些掌声,想着赵教官拍他肩膀的感觉。
他想,原来自己也能在人前说话,原来自己也能把心里的那些事儿说出来,让大家听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慢慢慢慢儿移动。他望着那一小块白,想着过几天全校演讲的事儿,心里头又有点紧张。可这回的紧张,跟以前不一样了。这回的紧张里头,多了点别的——是期待,也是底气。
冬初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李广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到养鱼池边,蹲下身子,伸手试试水温。
水越来越凉了,凉得扎手。李广义有些着急了,这鱼塘里的鱼,得赶在结冰之前捞出来。能卖的大鱼赶紧卖掉,小点的鱼扔回池子里,明年开春接着养。他蹲在池边,看着水里那些游动的黑影,大的有二三斤了,小的也有一筷子长。这些鱼,都是他一条一条从黄河里网回来,又一条一条喂大的。
自从哑女老婆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李广义干活就更有了劲头。跛着脚,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可身上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在皇龙渡浮桥值班,没啥紧要事的时候,就顺着黄河边下几道小网。网是头天晚上下的,第二天一早去收。运气好的时候,能网到十来条条鲤鱼,有时还能网到鲢鱼、鲫鱼,网到了,就倒进挑着的铁皮桶里,挑回来,直接倒进养鱼池。有时网到鲶鱼、黑鱼就直接带回家,熬鱼汤吃了,这些鱼不能放进鱼塘,它们会吃小鱼的。
老天不负有心人,李广义就这么天天抓,天天喂,老三从酒厂帮着拉回来的酒糟,晒干了,扔进鱼塘,池子里的鱼长得飞快。
每到逢五排十是皇龙渡大集,头天晚上,李广义就跟大嫂杨大玉说好:明天赶集,帮俺卖鱼。杨大玉懂他的意思,笑着点头:“行,广义,你只管把鱼送来。”
第二天一早,李广义从池子里捞了二十多条大鱼,装进铁皮桶,挑到集上交给杨大玉。杨大玉嗓门大,又会招呼,往那儿一站,扯着嗓子喊:“快来瞧快来看啊,黄河边养的活鲤鱼,刚出水的,还蹦呢!”
皇龙渡集上,卖鱼的就李广义这一家。他那鱼,肚子是金黄色的,脊背是青黑色的,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是好鱼。一传十,十传百,每次不到晌午就卖光了。集市上卖鱼的钱,广义就给老婆孩子买些吃的,喂养两个孩子,老婆的营养得跟上,孩子奶水不够,广义就让三弟帮着买了些奶粉,时常添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