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一家是腊月二十六到的。
那天志鹏正在院子里帮父亲劈柴,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大姐夫史队长开着车停在门口,大姐领着芳芳和军军坐在车上,旁边还跟着二姐。
志鹏扔下斧头就迎上去,大姐从车上下来,看着他又哭又笑:“志鹏,你黑了,瘦了。” 志鹏笑了,抱过小芳芳,手牵小军军。小芳芳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伸手去摸他的脸。
二姐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说:“黑了是黑了,可壮实了。身上全是腱子肉。” 志鹏说:“二姐,你也瘦了。” 二姐说:“瘦啥,俺本来就瘦。”
一家人进了屋,志鹏早把炕烧热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姐夫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有油有米,几条烟,还有一箱酒,还有各种好吃的。
志鹏爹乐呵呵地接过酒,说:“来就来,还带啥东西。” 大姐说:“应该的。志鹏难得回来一趟,咱一家人好好聚聚。”
志鹏坐在炕沿上,看着爹、大姐、二姐、姐夫、两个小外甥,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两年了,一家人没这么齐整地坐在一起了。大姐嫁到油田,二姐去纺织厂上班,他在部队,一家人聚少离多。现在坐在一块儿,说说话,吃吃饭,热热闹闹的,真好。
那天下午,志鹏正在屋里陪家人们说话,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喊:“路爷!路爷在家吗?” 志鹏探头一看,是牛海军。 牛海军穿着一件新的军大衣,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明显藏着紧张。
志鹏爹从屋里出来,看见是牛海军,愣了一下,说:“海军?你咋来了?” 牛海军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说:“爷,俺……俺想跟您说个事。”
志鹏爹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往旁边让了让,说:“进屋说吧。”
牛海军进了屋,看见志鹏,冲他点点头,又看见志鹏的大姐二姐,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大姑”“二姑”。大姐二姐对视一眼,都笑了,起身去了里屋,把地方让出来。
史队长和志鹏也想走,被老路叫住了:“你们坐着,都是一家人,家里的事你们也该听听。” 、
史队长和志鹏只好坐下来。 牛海军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像站军姿一样。他看了老路一眼,又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说:“爷,俺……俺想娶志霞。”
老路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牛海军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爷,俺想娶志霞。俺从小就喜欢她,这些年一直没变过。俺现在在油田运输队开车,工作稳定,收入也行。俺保证,志霞跟了俺,俺不会让她受委屈。” 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看着老路,眼睛里全是恳切。
老路放下搪瓷缸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海军,你是俺看着长大的。你这孩子,老实,本分,肯干,俺心里都清楚。” 牛海军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老路又说:“志霞的事,俺不是没想过。你以前托人来说过,俺没答应,不是因为你不好,是俺觉得志霞还小,想再看看。现在看了一年多了,你这孩子,没啥说的。” 他顿了顿,看了志鹏一眼,又说:“史队长也跟俺说过你,说你工作认真,领导都夸你。俺寻思着,志霞跟了你,俺放心。”
牛海军听到这儿,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爷,您……您答应了?” 老路点点头,说:“答应了。你们俩啥时候有空,去把证领了吧。”
牛海军站在那儿,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跳了起来,差点碰到房梁。他转过身,一把抱住志鹏,说:“志鹏,你听见没有?爷答应了!爷答应了!”
志鹏被他抱得喘不上气,笑着说:“听见了听见了,你轻点。” 史队长推了牛海军一把:“还叫爷呢?快改口吧。”
这时候,门帘一掀,志霞从里屋跑出来,脸红得像块红布,低着头,谁也不看,一溜烟跑出门去。大姐在后头追着喊:“志霞!志霞!”她也不回头,一直跑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牛海军站在那儿,看着志霞跑出去的背影,傻傻地笑了。 老路也笑了,站起来,说:“行了,海军,晚上在这儿吃饭。史队长也在,咱们一块儿坐坐。”
牛海军点点头,说:“谢谢爷。俺……俺回去跟俺爹娘说一声,一会儿再来。” 他跑出院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志鹏在屋里听见他在巷子里喊了一声“爹!娘!”,声音大得全村都能听见。
傍晚,李广仁提了两瓶好酒,一进院子就喊:“老村长!老村长!恭喜恭喜!” 老路迎出来,说:“同喜同喜。来,进屋坐。”
不一会,牛海军领着志飞爹和娘,一起来了,老路笑呵呵地让进屋里。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前,又加了一个小桌。
志鹏和大姐二姐在厨房忙活,炒鸡蛋、猪肉炖粉条、红烧肉、酸菜鱼,一盘一盘端上来,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牛海军坐在志鹏旁边,咧着嘴笑,从坐下就没合拢过。
李广仁坐在老路旁边,端起酒杯,说:“老村长,俺敬你一杯。海军这孩子,村里看着长大的,错不了。”
志飞娘也端起一杯,“老村长,海军和志霞,两小无猜,这会好了,喜结良缘,恭喜恭喜。”
老路端起杯,跟他俩碰了一下,说:“同喜同喜,你们帮了不少忙,俺得谢谢你们。”
史队长也举起一杯:“爹,海军是我手底下的兵,他好,我也高兴,如今是一家人了,喜上加亲。” 牛海军端起杯,站起来,对老路说:“爷,俺敬您。谢谢您把志霞许给俺。”
老路看着他,说:“海军,俺把志霞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俺可不答应。” 牛海军使劲点头,说:“爷,您放心。俺要是对志霞不好,天打雷劈。”
老路笑了,说:“行了行了,别说那么重。喝酒。” 几个人端起杯,一饮而尽。 志鹏坐在旁边,看着牛海军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心里头替他高兴。牛海军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喜欢志霞。那时候志霞还不懂事,可牛海军已经认定了。
最近,他一趟一趟往纺织厂跑,骑着自行车蹬三十多里路,从来不嫌远。他心里头那团火,一直没灭过。现在,这团火终于烧成了。
酒过三巡,老路忽然说:“志鹏,你啥时候回部队?”
志鹏说:“明天。” 老路点点头,说:“嗯,俺给你准备点东西,带回去给战友们尝尝。”
志鹏说:“爹,不用了,路上不好带。” 老路说:“有啥不好带的。咸梭鱼、醉蟹、虾酱,都是耐放的东西。你在部队,战友们帮了你不少,你得记着人家的好。”
志鹏没再说什么。 大姐在旁边说:“志鹏,你回去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们呢。”
二姐也说:“对,你在部队,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志鹏看着大姐、二姐,心里头热了一下。她们嫁出去了,可心里还装着这个家。
志鹏在家的最后一天,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了蔬菜大棚,帮着爹收菜卖菜,又在村里转了一圈,把想见的人都见了一遍。中午在家吃了顿饭,下午就开始收拾行李。
老路从地窖里搬出十几条咸梭鱼,用草纸一条一条包好,码在一个纸箱里。又拿出十瓶醉蟹、十瓶虾酱,用报纸裹好,塞进另一个箱子。最后从柜子里拿出两箱本地酒,说:“这两箱酒,你带回去。一箱给领导,一箱给战友。”
志鹏看着那些东西,说:“爹,这也太多了。” 他爹说:“不多。你在部队,人家帮了你,你得记着。东西不值钱,是咱的心意。” 志鹏点点头,把箱子一个一个封好,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这时候,舒云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志鹏迎出去,她说:“你要走了?” 志鹏说:“嗯,下午的车。”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志鹏接过来一看,是一对枕巾,白底,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枕巾的一角,绣着两个字:“平安”。
舒云低着头,说:“俺绣的,不好看。你凑合用。” 志鹏把枕巾翻来翻去地看,说:“好看,真好看。”
舒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你在部队,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
志鹏说:“嗯。”
舒云说:“常给我写信。”
志鹏说:“嗯。”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把舒云的红围巾吹起来,拂在志鹏的手臂上。志鹏想伸手握住那条围巾,可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舒云说:“我送你。” 志鹏推着自行车,舒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外走。路上有乡亲跟志鹏打招呼,志鹏应着,脚步却没停。
到了村口,长途汽车还没来。志鹏把自行车支好,把那些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堆在路边。舒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望着远处的公路,望着天边那些灰蒙蒙的云。
汽车来了。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志鹏拎起箱子,一个一个往车上搬。舒云帮着他搬了一个,站到一边。志鹏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从窗户探出头来,冲舒云摆摆手。
舒云也冲他摆摆手。 汽车开动了,舒云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的。志鹏看着她,看见她抬起手,用围巾擦了一下眼睛。他心里头一酸,使劲冲她挥手。
舒云也冲他挥手,手举得高高的,一直没放下来。 汽车转过一个弯,看不见了。志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舒云的样子在心里头又过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