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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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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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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零六章 传承

十月的一个下午,杜教授看完李志飞最新的一组速写——关于黄河岸边不同季节的劳动场景,突然说:“下个月有个机会,去山西永乐宫临摹壁画,为期两周。你想去吗?”

李志飞眼睛一亮:“想!”

“但有一个条件,”杜教授严肃起来,“回来后要交一篇心得,不是技法分析,而是思考——古代画家如何理解世界,他们的理解方式对我们有什么启发。”

永乐宫之行是另一种震撼。面对元代壁画的恢弘气势、流畅线条和精妙设色,李志飞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中国传统绘画的精神高度。他每天临摹超过十个小时,晚上则整理笔记,思考着壁画背后的宇宙观、生命观。

最触动他的是一幅描绘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壁画局部。画中人物并非王公贵族,而是樵夫、渔夫、农夫,他们的动作自然生动,神情平和满足。李志飞突然意识到,中国古人早就懂得“艺术源于生活”的道理,而且他们表现生活时,不只有美,更有一种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与融合。

回到北京的那个晚上,李志飞在宿舍里写心得写到凌晨。他写道:“古代大师们教会我,技法可以学习,但对生命的理解必须自己完成。他们画的是他们的时代,我必须画我的时代。但精神是相通的——那种对生活的热爱,对普通人的尊重,对天地的敬畏。”

第二天,他把心得交给杜教授。教授仔细阅读后,沉默良久,最后说:“你开始找到自己的路了。”

这句话让李志飞差点落泪。他知道,这是教授能给学生的最高评价。

很快,杜教授组织了一次小型的学生作品展,主题是“我们所见的生活”。李志飞提交了三幅作品:一幅是北戴河老渔民的肖像,一幅是草原晨雾中的蒙古包,还有一幅是新近完成的——黄河渡口在夕阳下的景象,几个模糊的人影,牵着耕牛,正在收工归家。

展览那天,来了不少人。让李志飞意外的是,杜教授特别向几位来访的评论家介绍了他的作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在他的黄河渡口前驻足良久,最后说:“有生活,有感情,还有年轻画家难得的沉静。”

展览结束后,杜教授请李志飞到家中吃饭。教授家里,简朴的住所里堆满了书和画册。师婆做了几个家常菜,席间说起杜教授年轻时的糗事,气氛轻松愉快。

饭后,杜教授带李志飞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信封。“看看这个。”

李志飞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是一位画家写给年轻杜教授的信。信中写道:“艺术这条路,最怕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要急于形成风格,让生活浸润你,让时间打磨你。真正的风格不是找来的,是长出来的,像树长年轮,一圈圈,自然而然。”

“这是我老师给我的信,三十年了。”杜教授说,“现在我把这段话传给你。记住,不要急。你才刚开始。”

那个夜晚,李志飞在校园里走了很久。深秋的北京,夜空清澈,星光稀疏。他想起皇龙渡的星空,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北戴河的星空。不同的天空下,是相同却又不同的生活;而他的使命,就是用画笔去理解、去表达这些生活。

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李志飞翻开崭新的速写本,在第一页上写下: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从皇龙渡出发,到北戴河,到草原,到永乐宫,再到更多未知的地方。每一步都是学习,每一眼都是积累。感谢杜教授,感谢生活,感谢艺术这条漫长而美好的路。”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旅程,正在前方徐徐展开。而他已经准备好,用一生的时间去行走,去观察,去理解,去画下这个时代,这些人民,这片土地——以他的眼,他的手,他的心。

这天是周末,秋阳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路志鹏正埋头在一堆《结构力学》和《野战工程》的资料里,为下周的一个综合设计作业查找数据,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同学武昌义笑眯眯的脸。

“路志鹏,有人找!猜猜是谁?”武昌义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和高兴,说完便往旁边一闪。

志鹏疑惑地顺着望去,只见一个熟悉而又有些不同的身影,正站在书架间的过道那头,含笑看着他。那人穿着崭新的军装,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左边的裤管,在膝盖下方显得有些空荡,但站立的姿态却异常稳定。他的脸庞比在前线时清瘦了些,肤色也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志鹏记忆中的样子,温和而坚毅。

“陈……陈排长?!”志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轻微的响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他万万没想到,会在军校里见到老部队的排长陈德江。

“志鹏,是我。”陈德江笑着走上前,步伐略微有些异于常人,但很稳。他伸出右手,志鹏赶紧双手握住,那手掌依然有力。

“排长,您……您怎么来了?太好了!快坐,快坐!”志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忙拉过旁边的椅子。图书馆里需要安静,他强压着满腔的兴奋,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光彩却遮不住。

陈德江坐下,环顾了一下宽敞肃静的图书馆,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苦读的年轻学员和密密麻麻的书架,轻声感叹:“这就是军校啊,真好。”他这才转向志鹏,解释道:“我这次是顺路。伤好了以后,在军区医院装了‘新腿’。”他拍了拍左大腿,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后来师里组织无线电培训,我这情况,上前线抡镐扛锹是不行了,但脑子还能用,手指也灵便,就去学了半年。刚结业,家里来信,说给张罗了个对象,让我回去相看相看。我就请了探亲假。我家就在邻省,离你们军校不算远,火车多坐两站的事儿。想着你在这儿,怎么也该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志鹏听着,心里却翻腾起复杂的情绪。他能想象,从重伤截肢到重新站起来,再到掌握一门全新的技术,这中间需要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毅力。而陈排长说起来,却如此平静,甚至带着对学习新技能的满足感。

“排长,您……真了不起!”志鹏由衷地说,目光落在陈排长脸上,充满了敬佩。

“有啥了不起的,都是该做的。”陈德江摆摆手,关切地问,“你呢?在这儿习惯不?学习跟得上吗?我看你这架势,挺用功。”

两人就在图书馆角落低声聊了起来。志鹏简单说了说军校的学习和生活,陈排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些细节,眼里满是欣慰。得知志鹏不仅专业学得扎实,还积极参加各种活动,思想也有进步,陈德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好!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有出息,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眼看快到中午,志鹏合上书本,心里做了决定。他二话不说,拉起陈排长的胳膊:“排长,走!咱别在这儿说话了。我请假,陪您在军校好好转转,吃吃饭,晚上咱住招待所,好好聊!”

陈德江本想推辞,怕耽误志鹏学习,但拗不过志鹏的真诚和坚持,加上自己也确实想和志鹏多待会儿,便笑着答应了。

志鹏很快向队里请好了假,带着陈排长先去军校招待所。招待所干净整洁,志鹏自己掏钱,用省下来的津贴,坚持开了一个有两张床的房间。“排长,您就住这儿,晚上咱俩还能接着唠。”

安顿好住处,志鹏便充当起向导,陪着陈排长在校园里慢慢走着。他指着教学楼、实习基地、训练场、大操场,一一介绍。陈德江看得很仔细,看到操场上生龙活虎进行体能训练的学员,看到实习场地里轰鸣的工程机械,看到宣传栏里贴着各项比赛的光荣榜,他不住地点头,眼神发亮,有时会停下来,默默看上好一会儿。

“真好啊,”他再次感叹,“有文化,有技术,有纪律,还有这股子猛上进的精神头,咱们的军队,以后就得靠你们这样的了。” 他的语气里,有羡慕,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期望和骄傲。

中午,志鹏拉着陈排长去了军官食堂,用自己攒的饭票打了几个好菜。吃饭时,陈德江话多了起来,说起无线电学习里的趣事,说起医院里其他伤员的康复故事,也简单提了提家里给介绍的那个姑娘,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盼。他绝口不提自己康复过程中的艰辛,但志鹏从他偶尔停顿的瞬间和那格外稳定的握筷动作里,能感受到一切。

下午,志鹏又陪陈排长去看了军校的展览馆。晚上,两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泡上茶,点上烟,继续聊。聊前线共同的记忆,聊连里其他战友的动向,聊家乡的变化,也聊未来的打算。

灯光下,陈德江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他对志鹏说:“志鹏,好好学。咱们工程兵,以前靠的是力气和勇敢,以后更要靠你们学回来的这些科学和技术。我这条腿留在南边了,但我的心,还能继续为部队出力。你不一样,你前程远着呢。”

这些话,沉甸甸地落在志鹏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位历经磨难却依然坚韧、乐观、心怀部队的老排长,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力量。这一天的陪伴,不仅是一次简单的重逢,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和传承。窗外,军校的夜空星星闪烁,一如他们曾共同守望过的边境星空,清澈而明亮,指引着前路。

陈排长的来访,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志鹏初入军校不踏实的悬浮感。志鹏感觉自己被重新“锚定”了,自己在军校的学习不再仅仅关乎个人前途,更直接关联着战友们的牺牲奉献和部队的未来,心底油然而生的使命感,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重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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