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仁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牛车吱吱扭扭地停在自家门口,他从车上跳下来,脚一沾地,就觉出两条腿麻得厉害。坐了一天的车,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可他顾不上歇,跟老婆杨大玉打了声招呼,说集合建筑队的伙计们开会,就急急火火往村委会办公室赶。老路先回家了,吃两口垫吧垫吧。
李广仁让王懒鬼挨家挨户去叫人:“咱建筑队的,都到村委会开会,有要紧事。”王懒鬼拖拉着破鞋,问:“啥事啊这么急?”
广仁说:“去了就知道了,快点。”王懒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出门,招呼大家开会。
广仁自己先进了村委会办公室,拉开电灯。他坐在凳子上,望着墙上贴着的那张毛主席像,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白天在县里看到的那些又过了一遍。
村建筑队的人陆续来了。第一个进门的是牛海军爹,五十多了,可身子骨硬朗,干活儿从不惜力。他一进门就嚷嚷:“广仁,啥事啊这么急?俺刚端起碗,就让兰魁给薅来了。”
广仁笑笑:“坐下说,坐下说。”接着是志飞爹、三梆子、二虎、拴柱……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找地方坐下。家离村委会近的还端着碗,碗里是没吃完的饭,一边吃一边嘀咕。有的叼着烟袋锅子,有的抽着自己卷的卷烟,吧嗒吧嗒抽着,喷出一团一团的烟雾。屋子里渐渐满了,烟气、人味儿、说话声,混成一片。
最后进来的是老村长。老村长回家吃了几口,就过来了。他一进门,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又热闹起来,可那热闹里头,多了一层恭敬。老村长也不说话,找了个靠墙的凳子坐下,从腰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划根火柴点上,就那么吧嗒吧嗒抽起来。
广仁看见老村长坐下了,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老少爷们,都到齐了吧?那咱就开会。”
屋子里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广仁说:“头一件事,咱建筑队这一段辛苦了。邻村那个养殖队圈舍,快收尾了。俺去看过,活儿干得漂亮,人家村长见了俺直夸,说咱皇龙渡的人,实诚,手艺好。这是大伙儿的功劳,俺在这儿谢过大家。”
他说着,冲大伙儿抱了抱拳。志飞爹在后头喊:“广仁,咱不兴这个,都是大家伙的事,说正事儿,到底啥事?”
广仁笑了,说:“好,说正事儿。”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第二件事,是天大的好事儿。县里要新盖三个农贸市场,苏县长亲自给咱介绍的活儿,让咱建筑队去承包。”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炸了锅,“俺的天!县里的活儿?”“咱们去县里干工程?”“农贸市场是啥?没听说过啊?”“凭咱们的手艺,能成吗?”
声音嗡嗡的,吵得人耳朵疼。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一脸茫然,有人皱着眉头抽烟,一声不吭。广仁不说话,等他们吵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都别吵,听俺说。”
屋子里慢慢静下来。广仁说:“农贸市场是啥,俺今天跟老村长去县里看了。说白了,就是让附近村里老百姓去卖东西的地方,跟咱皇龙渡赶集差不多,就是有个棚子,能遮阳挡雨。活儿不复杂,就是砖头打底,垒起台子来,上头抹上水泥面,再架个木板顶棚。咱盖民房、盖圈舍都干过,这活儿不难。”
牛海军爹问:“那工期呢?”广仁说:“得在元旦前干完,县里定的日子,元旦开集。”大伙儿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两个来月,三个地方,干得过来吗?”
广仁说:“所以咱们得兵分两路。咱建筑队现在这些人,分成两拨,一拨留在临村收尾,一拨去县里开工。还得再从村里、从附近村里找几个帮工,添把手。具体咋分,大伙儿商量商量。”
又是一阵嗡嗡声。有人说:“去县里干活儿,得去多少天啊?”有人说:“到了县里,咱住哪儿?咋吃饭?”有人说:“工钱咋算?县里给现钱不?”
广仁一条一条答:“去多少天,得看活儿干得快不快,估计得一个多月。住的地方,县里帮着找了个大礼堂,晚上没人,咱自己带着铺盖去,打地铺。吃饭咱自己生火做饭,选个做饭好的,给咱当大师傅,工钱里单给一份。工钱按建筑面积算,干完一处结一处,现钱,不赊账。”
大伙儿听着,脸色慢慢缓下来。王懒鬼忽然问:“苏县长咋对咱这么好?这活儿多少人盯着呢,咋就给咱了?”
广仁看了老村长一眼。老村长还在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广仁说:“苏县长跟咱村有感情,当年他在咱这儿蹲点,跟大伙儿一块儿下地,一块儿吃饭,老村长又格外照顾他,咱没拿他当外人,他心里记着咱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拴柱忽然说:“那咱得干好。苏县长看得起咱皇龙渡,咱可不能给人家丢脸。”二虎跟着说:“对,咱们全力干好。让县里人也看看,咱皇龙渡的人,不是孬种。”
几个人跟着点头。广仁看着他们,心里头热了一下。他回头看看老村长。老村长还是那样坐着,可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像是在笑。
广仁转回头,说:“那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儿个咱再细商量,谁去县里,谁留下,帮工找谁,都定下来。今儿不早了,大家伙都回去歇着吧。”
人慢慢散了,广仁送走最后一个,回过头,看见老村长还坐在那儿,烟袋锅子已经灭了,可他还叼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儿。广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村长,谢谢你。你不来,俺心里头直接没底。”
老村长把烟袋锅子拿下来,在凳腿上磕了磕,说:“广仁啊,你行,俺没看走眼,你得挑头,把担子担起来,带着大家伙往前闯。”广仁说:“俺觉得自己不踏实,习惯了跟着老村长干,这一下,俺心里发虚。”
老村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记住一条,可以吃亏,但别给咱皇龙渡丢人。”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走出门去。广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看了好一会儿。
皇龙渡集市那边,这几天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供销社分社的房子盖好了。崭新的大瓦房,青砖到顶,红瓦铺得齐齐整整,窗户是玻璃的,亮堂堂。房子挨着皇龙渡浮桥办公室,一溜儿排开,气派得很。
供销社分社开业那天,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把黄河边上的野鸭子都惊飞了。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乡供销社派来了两个老师傅,都是四十多岁,穿着蓝布褂子,胸口别着钢笔,一脸和气。还有一个年轻人,大伙儿一看,都愣了——那不是路志强吗?
路志强站在柜台后头,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带着笑。见人进来,就招呼:“大叔大婶,来看看,新到的货,啥都有。”
有人嘀咕:“这不是二流子吗?咋跑供销社来上班了?”旁边人说:“听说是招工招去的,当临时工,人家现在可是正经上公家班的人了。”
路志强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他忙着理货、卖货、补货,一趟一趟地跑,脚不沾地。两个老师傅教他认货、算账、记账,他竖着耳朵听,用心记,慢慢的,也能帮着收钱了。
供销社里的货,比集上全多了。油盐酱醋、火柴肥皂、针头线脑、布匹鞋帽,应有尽有。还有些稀罕东西,像上海的奶糖、天津的肥皂、北京的毛线,都是周围村里买不到的。有人问:“这上海奶糖,能多买几块不?俺家孩子没见过。”
路志强说:“能,再多了得预约,俺们下次进货给你捎回来。”那人高兴地走了。路志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忙别的去了。两个老师傅私下里嘀咕:“这小子,脑瓜倒是灵活。”另一个说:“灵活是灵活,就不知道能不能长久。”
乡国营饭店皇龙渡分店也开业了。三个大师父都是从乡里调来的,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个不高不矮的。胖的掌勺,瘦的切菜,不高不矮的跑堂。饭店里摆着六七张桌子,铺着白布,干干净净的。菜单写在黑板上,挂在门口:炒肉片、炖豆腐、红烧鱼、辣子鸡、馒头、米饭、鸡蛋汤、水饺,成瓶的酒摆满了架子,价钱标得清清楚楚。
赶集的远路人,过路的车辆行人,到饭点了,都愿意进来坐坐。要一碗面,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得热热乎乎的。油田的职工们出差经过,更是三五成群地来,点几个菜,要一瓶酒,边吃边聊,一坐就是半天。
附近村里的人也发现了,这国营饭店的菜,做得是真好吃。那炒肉片,嫩嫩的,滑滑的,入口就化;那红烧鱼,酱色油亮,咸甜适口,连骨头都入了味;那炖豆腐,白白嫩嫩的,汤鲜得能喝三碗。有人忍不住,咬咬牙点一个菜,用饭盒装回去,给老人孩子尝尝。
胖师父有一回问一个打菜的村民:“俺这菜咋样?好吃不?”那村民竖起大拇指:“好吃!俺娘吃了,说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胖师父笑了,脸上的肉都堆起来:“好吃就行,下回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