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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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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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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四十六章 门道

军校的元旦,比志鹏想预的要热闹得多。

从十二月三十号下午开始,校园里就弥漫着一股过节的味道。食堂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是用旧报纸糊的,里头点着灯泡,晚上亮起来,朦朦胧胧的红,照得人心里头暖烘烘的。

操场边、走廊里的黑板报换了新内容,写着“欢度元旦”四个大字,旁边画了烟花和灯笼,是宣传组的同学熬了两个晚上画出来的。

三十号晚上,各班自己搞联欢。志鹏他们班在教室里把桌椅挪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当舞台。赵教官破天荒地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大家闹。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有人表演武术,有一个山东来的同学用快板说了一段《武松打虎》,把大伙儿逗得前仰后合。

志鹏没有表演节目,他坐在窗边,看着同学们又唱又跳,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起了去年的元旦,那时候他还在连队,和老兵们挤在营房里,围着炉子吃花生。那时候他不会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会坐在军校的教室里,和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一起过年。

三十一号上午,全校演讲比赛在大礼堂举行。

志鹏排在第七个。他坐在台下,看着前边的同学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有人讲得慷慨激昂,有人讲得深情款款,有人在台上落泪,有人在台下跟着抹眼睛。志鹏听着,心里头又紧张起来。他的手心出了汗,把裤腿都攥湿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台上走。腿有点软,可他还是稳住了。站在台上,往下一看,黑压压的一片,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叫不紧张”,然后开始讲。

他讲的是“关键时刻,挺身冲上”。他从入伍讲起,讲连长的教导,讲团部特训班的磨砺,讲唐山援建的艰辛。他讲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也讲那些细水长流的日常。他不煽情,不拔高,就是平平淡淡地讲,像跟人聊天一样。

讲到陈排长被毒蛇咬伤那一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那一刻,我没有多想。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排长不能有事。我趴下去,嘴对着伤口,一口一口地吸。蛇毒是苦的,苦得发涩,可我顾不上。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排长就没命了。”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后来,排长的腿没保住,截了肢。医生说,要不是有人帮他吸了蛇毒,他连命都保不住。那一刻,我对自己冲上去的行动,一点也不后悔。”

他讲完了,鞠了一躬。

台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哗哗的,像潮水一样。前排的几个教官站起来鼓掌,后边的同学也跟着站起来。志鹏站在台上,有点不知所措,又鞠了一躬,快步走下台来。

回到座位上,武昌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圈红红的,说:“志鹏,你讲得太好了。”

志鹏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武昌义的手。

最后评分出来了。志鹏得了第二名。

第一名的是一位来自工程兵部队的老兵,叫刘建国,比志鹏大三岁,参加过边境作战,立过三等功。他的演讲题目是“一铲一镐写忠诚”,讲的是他们在边境线上开山修路的故事,讲得荡气回肠,听得人热血沸腾。

志鹏输得心服口服。他主动去找刘建国握手,说:“你讲得真好,我得向你学习。”

刘建国笑着说:“你的也很好。咱俩的路不一样,可劲儿是一样的。”

志鹏点点头。他知道刘建国说的“劲儿”是什么——不是力气,是那股不服输、不怕苦、随时准备冲上去的劲儿。

赵教官在赛后找到志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第二名,不错。好好总结经验,以后还有机会。”

志鹏说:“赵教官,我尽力了。”

赵教官笑了,说:“我知道你尽力了。这就够了。”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志鹏是被起床号叫醒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晨雾中跑步的队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边露出一线金光。他想,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想给自己定几个目标。第一个,把专业课学好,争取每门都在八十五分以上。第二个,把身体练得更结实,明年开春的五公里越野要跑进二十分钟。第三个——

他想了想,第三个,给舒云多写几封信。

元旦刚过没几天,队里就接到了新任务。

军校新建了一栋教学楼,四层,灰砖到顶,门窗还没安,楼梯扶手也没装。主体工程在天冷之前完工了,省下的这些零碎活儿,很快就分到了各个学员班。

赵教官把班里的同学集合起来,站在新教学楼前头,指着那几排黑洞洞的窗户说:“年前,咱们的任务是把这栋楼的门窗、楼梯扶手全部装好。木工、瓦工、油漆工的活儿,都得干。我不会的,你们教我;你们不会的,我教你们。干完了,咱们过个好年。”

大家听了,都笑了。

志鹏站在队伍里,抬头看着那栋楼。四层,每层有七八个窗户,加上楼梯扶手,活儿不少。可他心里头不怵,他修过桥,修过路,修过机场,修过军港,装几个窗户算什么?

可真正干起来,他才发现,这活儿不简单。

第一天,赵教官把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志鹏和武昌义分在一组,负责二楼窗户的测量和下料。木工房在教学楼后头的一排平房里,里头堆着木料、锯子、刨子、凿子,还有一架老旧的木工机床。

志鹏拿起卷尺,和武昌义一个窗一个窗地量。

“这个窗洞,宽一米二,高一米八。”志鹏报尺寸,武昌义记在本子上。

量到第三个窗户的时候,志鹏发现不对劲了。这个窗洞比前两个宽了三公分,高了两公分。他又量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不对,”他说,“这个窗户尺寸不一样。”

武昌义凑过来看了看,说:“不会吧?一个楼的窗户,咋能不一样?”

志鹏蹲下来,从底下往上量,又从左边往右边量。量了好几遍,确认了,这个窗洞确实比别的大。

两个人去找赵教官。

赵教官正在一楼量楼梯扶手,听他们说了情况,跟着来到二楼。他看了看那个窗洞,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应该是施工的时候有误差。这种情况很常见,不能光看图,得实际量。每个窗户都得单独量,单独做。”

志鹏听了,心里头咯噔一下。每个窗户都单独量,单独做,那工作量就大了去了。

可他没说什么,拿着卷尺,又开始量。

武昌义跟在后头,一边记一边说:“志鹏,咱俩这活儿,干到啥时候是个头?”

志鹏头也不抬,说:“干完的时候。”

武昌义笑了笑,没再说话。

量完所有的窗户,又量了楼梯扶手的尺寸,天已经快黑了。志鹏蹲在木工房的地上,把那些尺寸一个一个整理出来,按楼层、按位置编了号。武昌义在旁边看着他,说:“你这脑子,比那计算器都好使。”

志鹏说:“别贫了,过来搭把手。”

木工活儿,志鹏在连队的时候学过一些,可像这样批量做窗框,他还是头一回。赵教官亲自上阵,教他们怎么下料,怎么开榫,怎么拼装。

“下料的时候,要留出余量。”赵教官拿着一根木方,比划着,“长了可以锯,短了就废了。所以宁长勿短,宁可多留点。”

他拿起锯子,一锯一锯地锯。那锯子在木头上走,发出沙沙的声音,木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锯完了,又拿刨子刨光,刨花一卷一卷的,带着木头特有的香味。

志鹏学着赵教官的样子,拿起锯子。第一锯,锯歪了。第二锯,还是歪的。第三锯,终于直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真不容易。”

赵教官笑了,说:“啥活儿都一样。看着简单,干起来都有门道。”

武昌义在旁边锯木头,锯得满头大汗。他锯出来的木方,一头大一头小,像根锥子。赵教官看了,摇摇头,说:“你这是在锯木头还是在削铅笔?”

武昌义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赵教官,我这手不听使唤。”

赵教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下一下地锯。武昌义跟着赵教官的节奏,锯了几下,慢慢找到了感觉。后来他自己锯,虽然还是有点歪,可比刚才好多了。

志鹏在旁边看着,笑了。

就这样,白天上课,晚上干活。下了晚自习,志鹏和武昌义就钻进木工房,锯木头、刨木头、凿眼开榫。木工房里冷,没有暖气,手冻得僵,握不住锯子。志鹏就搓搓手,哈口气,接着干。有时候干到半夜,两个人困得睁不开眼,就靠在木料堆上眯一会儿,醒了再接着干。

武昌义有一次靠在木头上睡着了,嘴里还念叨着:“一米二……一米八……”

志鹏听见了,笑了。他知道武昌义梦里都在量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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