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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李舒云缓缓抬起头，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含着太多太多——有深夜练习的孤独，有失去亲人的痛楚，更有证明自己的释然。
她轻轻摊开双手，凝视着自己布满细小伤痕却异常稳定的手指。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此刻不再丑陋，反而像是战士的勋章。一抹疲惫却无比甜美的笑容，终于在她脸上缓缓绽放，如同经历寒冬后初绽的春花。
这不仅仅是一个第一名。这是对她无数个深夜里与伤痛和孤独为伴的最好回报；是她用汗水和坚韧，为自己铺就的通往未来的第一步；更是她向这个世界证明——在这个崭新的、充满机遇的时代，扎实的技能和永不言弃的精神，就是她最硬、最亮的通行证。
暮色四合，远处油田的钻塔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与天边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鲁北平原的这个小小村落，正被晚春的暖风与炊烟的香气温柔包裹。村巷中，好多柳树抽出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仿佛在悄声说着什么秘密。
牛海军就是在这个时候，提着两包点心，来到李志飞家，寻到了正在灶间忙活的村妇女主任志飞娘。
“婶子，忙着呢？”牛海军脸上带着笑，主动打招呼。
志飞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海军啊，快来，吃晚饭了吗？”
牛海军把点心递给志飞娘，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其事：“婶子，你上次帮着油田运输队的史队长，去村长爷爷家提亲，村长爷爷答应啥时能成亲？”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屋里透出的灯光，“俺们油田基地，马上要分家属房了，要求有家属的优先，史队长让俺问问，啥时能娶亲呢。”
志飞娘还奇怪牛海军为啥送点心呢，一听这话，眼睛先是一亮，随即也郑重起来：“这事啊，村长没拒绝，估计就是八九不离十，俺再帮着催问催问……”
“劳烦你啊，”牛海军笑道，“你去做村长爷爷的工作，最合适。你有空啊，就去找志红姑说道说道，然后再探探村长爷爷的口风，看看能不能尽快成亲……”
“好来，这事婶替你说和说和……”志飞娘痛快应下了。
吃过晚饭，志飞娘就来老路家串门儿。路志红正坐在自己屋里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缝缝补补，路志霞在堂屋里洗衣服，几件衣服堆在脚边，两手肥皂沫儿。
史队长女儿小芳芳和志红儿子小军军，都依偎在炕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奶声奶气地指着一本小人书问这问那。志红一会儿缝几针，一会儿给两个小家伙讲讲小人书中的故事。
两姐妹看见志飞娘来了，忙让到炕沿上坐下。志飞娘低头，看着小芳芳柔软的发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这孩子，自从史队长把她寄养在老村长家，全家人就真把她当成了眼珠子一般疼爱。
小芳芳黏人，夜里睡觉要两个姑姑搂着，受了委屈第一个往她们怀里钻。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让两姐妹心里满满的。特别是志红，自己有了小军军，当了母亲，知道孩子对母亲的需要，对小芳芳更是疼爱有加。
志飞娘见老村长没在家，主动问起，志霞说去许大匡家了，商量什么事。志飞娘拉呱间，两个孩子被志霞领着去院里玩了，屋里就剩下志飞娘和志红，聊着小芳芳，很快顺带聊起了史队长，她也不藏着掖着，开口问志红，对史队长看法咋样。
一想到史队长，那个身材高大，眉宇间带着风霜却眼神温和的男人，很有礼貌，经常送些礼物，志红很是认可。
志飞娘接着往下唠嗑，问志红有没有想过，和史队长成一家人？志红的脸颊刷地就烧了起来。
史队长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是油田上受人尊敬的队长，自己呢？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除了会做点家务、农活，懂得照顾人，还有什么，特别是自己又离了婚，还带着小军军，自己怎么配得上呢？一种混合着羞涩与淡淡自卑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志飞娘顺口说起，史队长托牛海军带话，相中了志红，看上了志红心好，对小芳芳视如己出，两边都带着孩子，也不是障碍，就问志红自己的心思咋样？
志红从没想过，她低头说，自己想想，还得征询爹的意见呢。志飞娘说，上次和村长说起过，这回史队长催问，啥时能订下，提前准备结婚呢……让志红好好寻思寻思，就趁着月色回家了。
路志红想了两天，魂不守舍的样子，被妹妹看到，问起姐姐啥事，志红就把史队长托人催问成亲的事说了，志霞一听，高兴地一蹦多高，“姐，这是好事啊，俺看史队长人挺好的……”
“俺是觉得自己条件配不上史队长，人家是油田队长，咱就是村里人，条件不对称……”路志红说出自己的担忧。
“姐，你直说，你觉得史队长这人咋样？”
“史队长人好……”
“这就行了呗，俺帮你问问爹……”，志霞口快。
“别，让俺再想想……”
还是没忍住，志霞把史队长托志飞娘来催问成亲的事告诉了老路。听着志霞的话，老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着他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他没立刻吱声，目光越过小院，望向远天朦胧的天青一色。
老伴走得早，老路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如今，大女儿志红婚姻不幸，离了婚，带着小外甥，但是志红还年轻啊，往后的路还长，且得从长计议啊。
史队长他是知道的，退伍老兵，踏实话不多，讲义气，对乡亲们也客气，最重要的是，他看得真切，志红对那小芳芳，是发自骨子里的疼爱。一个女人，能真心对待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这比什么都强。
一支烟接着一支烟，良久，他扔了烟头，“让你姐自己拿主意吧，”
老路的声音带着烟熏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史队长，是个靠得住的人。志红的心思，当爹的也明白一些。只要孩子们自己愿意，我没意见。”
这话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进了里屋。志红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晚霞染红了最柔的那片云朵。
她下意识地搂紧了身边的小芳芳，小芳芳不明所以，仰起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姑姑，你咋了？”
志霞跑去找志飞娘，把爹和姐姐同意的事和盘托出。志飞娘也替志红高兴：“这是大好事啊！史队长那人，万里挑一。关键是，你姐和芳芳这孩子的缘分，难得！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能依靠的人，还有个贴心的家吗？”
志霞也说出了姐姐的担忧，“婶子，俺姐是怕自己条件不好，配不上人家史队长……”
“傻话！”志飞娘嗔道，“真心换真心，比啥都强。你看看你姐待承小芳芳，亲娘也不过如此了。史队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志霞还没回来，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响声，乡长苏正河来了。老路忙起身迎接。苏正河进屋，老路让志红烧水泡茶。苏正河一脸喜色，摸出烟来，递给老路，自己也点上。
“咋啦？有啥喜事？”老路笑着问。
苏正河刚被提拔为县里的副县长，主抓经济，今天刚从县里回来。他把自己调动的事先告诉了老路。老路一听，高兴地一把抱住苏乡长：“哎呀！这是大好事啊！老苏，祝贺你！”
“还有一件事，”苏正河声音轻快地说，“路老哥，县里纺织厂马上就要建好了，正在招工。我给你们家志霞争取了一个名额。”
“真的？”老路猛地抬起头，眼里有光闪过。苏正河重情义，当了副县长也没忘了老伙计。这纺织厂的工作，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姑娘来说，就是端上了铁饭碗，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啊，太难得了！
老路想着眼前两个女儿，一个亲事有了眉目，一个前程有了着落，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甜丝丝的。可那甜里，又不可避免地渗出一丝空落落的酸涩。就像精心养育了两棵苗，眼看她们就要抽枝长叶，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去更广阔的天地了。家里，以后怕是真要冷清下来了。
夜色渐深，送走了苏正河，院子里重归宁静。志红先哄着小芳芳和小军军，洗漱睡下了。被惊喜击中的志霞，还在兴奋地想着去县城工作的生活，抱着姐姐志红，耳语了很久很久……
老路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墩上，又点上了烟。
烟雾袅袅，他的思绪也飘了出去。儿子路志鹏当兵走了，两个女儿这眼瞅着也要走了，这偌大的院子，以后就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几间老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份习惯了多年的热闹与忙碌骤然将要失去，让他心里头有点发慌。马上就要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哎……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一个身影——同样是一个人生活的舒云娘。
舒云娘住在同一个胡同里，儿子和老伴相继离世，闺女去省城上大学，一个人守着个空院子，平时沉默寡言，但她手脚利落，心性坚韧。老路想起偶尔在田埂上遇见，她默默劳作的身影；想起村里谁家孩子做新衣服，她总是悄没声地帮一把；想起她看着别人家孩子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羡慕与寂寥。
舒云娘还是自家孩子们的干娘呢，孤独相通，老路心里叹了口气，旋即又升起一个念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路就起来了。他过黄河，去临乡战友家，精心挑了两只最温顺毛色最雪白的小羊羔。用柔软的草绳轻轻拴好，牵着它们，当天下午就回村了。
舒云娘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棵青菜在园子里长得正好。她刚打开门，就看到老路牵着两只“咩咩”叫的小羊站在门口，不由得愣住了。
“老路大哥，你这是……？”
老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绳子往前递了递：“哦，是这么回事……俺有个战友家里，养的羊多了，有点照看不过来。这两只羊羔，性子温顺，好养。你……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帮着养养，也算有个活物做伴，散散心。”
舒云娘看着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睁着湿漉漉大眼睛的小羊，又看看老路那带着憨厚和善意的脸庞，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心防，让她眼眶有些发热。她不是爱哭的人，硬生生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她伸出手，没有立刻去接绳子，而是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羊的脑袋，小羊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这……这小羊……真乖。”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