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农家小院里，一张小方桌，几样时令小菜，两瓶本地烧酒。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苏正河掰着指头说：“不能蛮干，得结合咱皇龙渡的现实。比方说，几户人家合伙，搞家庭小作坊，你们村之前的种西瓜呀，养鱼呀，编草鞋呀，做灯笼呀，还有广仁家弟妹卖酒卖煤，都是很好的发展方向……“
碰了一杯，苏正河接着说，“以后编柳筐、做粉条、做酱油醋、加工香油都行。或者，搞农产品初加工，把咱们的粮食做成油饼、年糕，把蓖麻子、花生加工成食用油，弄得更值钱些。开头可以几户带动，大家自愿搭伙。村里要做的，就是提供合适的闲屋、场地。技术上遇到难关，你们打报告，乡里县里帮着协调能人。”
老路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不时点头。忽然，他一拍大腿：“苏县长，隋乡长，俺还有个念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路，有话直说。”隋国良给他添了酒。
“你看咱们这皇龙渡，周边五六个村子，都没个医疗点。头疼脑热、磕碰划伤，得跑二十几里地去乡卫生院，不方便不说，急症能耽误事！要是……要是能在咱这集市上，也设一个卫生所，哪怕就一两个医生，备些常用药，那真是造福一方的大好事了！”老路说得恳切，脸膛因为酒意和激动微微发红。
苏正河和隋国良对视一眼，缓缓点头。“老路啊，你这是想到乡亲们心坎里去了。”苏正河沉吟道，“这个事，我们记下了，回去就研究，争取和供销社、饭店一样，把它落实下来。”
这时，坐在下首一直闷头听着的李广仁，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领导，俺……俺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广仁，有啥说啥！”老路鼓励道。
“俺在想……咱能不能拉起一个建筑队？”李广仁说道，“俺帮着老二、老五他们盖房，慢慢也摸出点门道。咱村里有瓦工、木工，泥工更好说，手艺都不差。要是组织起来，不光能给本村人盖房，也能去外村揽活。大家伙一起干，工钱按劳给付，也是个出路。”他顿了顿，声音大了些，“俺听说，油田那边建设铺得开，需要盖的房子海了去了。咱们要是真拉起了队伍，不怕没活干！”
“好！”苏正河闻言，眼前一亮，酒杯往桌上一顿，“广仁同志这个想法非常好！完全符合政策方向，就地取材，利用本地劳力和技术。建筑队，这是实实在在的集体经济路子！老路，隋乡长，我看这是个新棋局，可以抓紧办！前几天，县里开会，财政口还说有一笔发展乡村集体经济示范奖励资金，不清楚怎么用，我看，村里成立建筑队，完全可以申请……”
事情就这么一桩桩议定了，几个人，一杯杯酒碰了就干。老路问起苏明波在部队的发展，苏正河也恭喜志鹏去上了军校，酒气散开，小院里充满了憧憬的气氛，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说干就干。
没几天，“皇龙渡建筑队”的大红纸条就贴在了村委会旁边办公室的外墙上。这间房子，大家都还记得，还是之前借给李广义夫妇结婚暂住的，如今广义盖了新房，晾晒通风之后，搬到新房去住了。空出来，收拾一下，正好给新成立的建筑队做办公室兼仓库。
李广仁当了建筑队的队长，李志飞他爸、牛海军他爸这些老把式成了技术骨干。原先跟着李广仁给砖厂拉窑土的几个壮劳力，第一批报了名。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全村。
这天傍晚，李广仁正蹲在自家门口磨瓦刀，媳妇杨大玉在忙着把散酒装瓶。一个黑影在篱笆外逡巡了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李广仁抬头一看，竟是邻居——懒汉王兰魁。王兰魁缩着脖子，脸上挂着讪讪的笑，一双破鞋在地上蹭着：“广仁哥，玉嫂子……忙着呢？”
“兰魁啊，有事？”李广仁手里没停。
“快进来，那边有个马扎，自个拿来坐。”杨大玉快言快语。
“那个……听说建筑队招人？”王兰魁声音像蚊子哼。
“是啊，有力气，肯吃苦，听调配的就成。”李广仁看着他。
王兰魁脸涨红了，憋了半天：“俺……俺也算有力气……你看我俺能行不？俺向毛主席保证，好好干……”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眼神躲闪着。他是看着村里好些人都往建筑队凑，心里也跟着活泛了，进了建筑队，跟着干活，还能管饭，自己这老光棍最愁吃饭了，广仁好说话，自己就求来了，但是又怕自己那点懒汉名声，人家不要。
李广仁停下动作，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行啊，明天早上，到村委大院里集合，学习技能。丑话说前头，咱建筑队不养闲人，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
王兰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连忙点头：“诶！诶！一定！一定！”转身想走，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诶，对了，你家里有啥能用的工具，咱们建筑队刚成立，工具啥的都是每人家里凑的，有啥凑啥，以后赚钱了，咱再添置新工具……”广仁心里很清楚，建筑队一穷二白的现状。
“俺……俺家有一把铁锹，还有一把锤子……”王懒鬼有点惭愧，自己几乎家徒四壁，正经的家当一点也没置下。
“行啊，有啥拿啥。”广仁很通透。
“谢谢广仁哥！”王懒鬼喜滋滋地转身回去了。
一旁的杨大玉，见王懒鬼走远，歪眼看老公，“孩他爸，王懒鬼这样的你也敢用啊？你是咋想的，其他人会同意吗？”
广仁沉闷了一会，“兰魁人懒，但是他听话，还有他是老光棍，以后工地晚上看个门啥的，适合他……”
杨大玉欣喜地看着老公，竟然能发现王懒鬼的可用之处，“对，王懒鬼还有一只大狼狗，一起带着，晚上看工地，就是得嘱咐他，不能喝酒……来，帮俺再装几瓶，老三酒厂的酒啊，在集市上卖得可快呢……”
夕阳的余晖洒满皇龙渡，河面金光粼粼，集市早已经散了，但那份热闹仿佛还沉积在空气里。新的生机，正如同那即将破土而出的村建筑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点点萌发出来。
皇龙渡的秋天，今年的脚步似乎格外扎实。风依旧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吹来，吹在脸上，多了几分舒服的凉爽，也丝丝缕缕地渗进了村里每个人的心里。
路志强家里的变化，是静悄悄却又实实在在的。
自打从地区医院回来，媳妇兰翠花脸上那层总也化不开的郁闷，就像河面上春天的薄冰，渐渐消融了。药罐子开始在灶台上占据一角，每日里飘出略带苦涩的草药香。这味道，对路志强来说，不再是焦虑，反而成了希望的氤氲。
他调到了正在建设的皇龙渡供应站，工地在渡口，离家很近，早晚都能照应着。清晨，他熬上药，看着兰翠花服下，才揣上两个馒头，踩着露水去站上忙活，傍晚收工，回来时，常常看见翠花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或者侍弄院子外那几垄菜地，两人目光碰在一起，虽不多话，却都有了心照不宣的安定。
供应站的地基很快夯实，砖墙垒起了半人高。路志强在这里负责物料清点和一些杂务，活儿不轻，但他干得格外卖力。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份离家近的工作，更是老村长他们为皇龙渡谋划的新路。他抚摸着那些粗糙而坚固的红砖，仿佛能触摸到未来那个货物齐全、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休息时，他常蹲在工地的石料堆上，望着村里升起的炊烟，心里盘算着：等供应站开了，翠花身体也大好了，或许……日子真就一步一个脚印地红火起来了。
村里的变化，则要喧腾得多。建筑队的势头正旺，李广仁成了大忙人，整天脚不沾地，嗓门却愈发洪亮。而老路的心思，就像一眼活泉，总在不断地冒出新的想法。那天，他去找妇女主任志飞娘，心里揣着的正是另一盘关乎“半边天”的棋局。
志飞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树上枣子密密麻麻，在绿叶间俏丽顽皮。听完老路关于成立村养殖队的想法，志飞娘手里纳的鞋底子“啪”地搁在了笸箩里，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老村长，您这可是给俺们妇女点了盏明灯啊！俺们这些日子看着建筑队的劳力们准备得风风火火，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咱妇女哪点差了？论细心，论耐力，论伺候活物，咱可都有优势！养牛养猪养羊养兔子，这事儿太对路了！”
她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不光是要成立集体的养殖队，俺再加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您看啊，咱村有些姐妹，家里有需要照顾的老人，或者吃奶的孩子，实在脱不开身出集体工。能不能……也让她们沾上这养殖的光？比如，让她们在自家院里养，咱集体养殖队统一提供好的种苗，统一教技术，养大了，咱再想办法统一找销路。这样，集体的力量壮大了，个人家里也能多份进项，这不就是‘大河有水小河满’嘛！”
老路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他重重地点头，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志飞娘，你这想法，更切合实际，添上了关键的一笔！咱就是要两条腿走路，集体领着头羊，个人跟着羊群，这路子才宽，才稳当！这事儿，咱就这么定下章程！”他沉吟一下，补充道，“不过，这养殖不像种地，光凭老经验不够，得讲科学。回头咱得好好请许大匡给帮帮忙，找些科学养殖的书啊、资料啊，最好再请他来给大伙儿上几堂课，讲讲怎么防病，怎么配料，咋样长得快。”
“成！太好了！”志飞娘满脸放光，“许技术员是农技专家，懂得多，有他指点，咱心里就更有底了！俺这就去串门子，先找几个平日里能干又有号召力的姐妹通通气，把架子搭起来！”
消息像风一样，一夜之间就吹遍了皇龙渡的家家户户。妇女们的心被搅动了。平日里，自家喂猪喂鸡都是寻常，可这正儿八经地成立村养殖队，集体养猪牛羊兔子，还能带着自家一起养，这可是头一遭。
村头巷尾，井台路边，妇女们聚在一起，说的都是这事儿。有的跃跃欲试，盘算着自家谁能脱开身去队里；有的仔细琢磨，自家院里哪块地方能垒个兔窝；也有的心里打着小鼓，担心自己没经验，养不好。
志飞娘是个利落人，带着几个积极分子，没两天就把养殖队的初步名单和章程理出了眉目。集体养殖场的地块，老路和广仁带着人，在村外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划了出来，离水源不远，地方也宽敞。
肥水不流外人田，村建筑队接到的第一个“大订单”，就是给这未来的养殖队盖圈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