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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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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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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说情

接下来的几天,许可天天泡在集上。他拿着本子,把每个摊子都记下来,谁卖啥,在哪个位置,多大规模,记得清清楚楚。晚上回去,他画了一张规划图,用铅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画完了又改,改了又画。最后画出一张详细的分区图,哪个区在哪儿,多大面积,几个摊位,都标得明明白白。

老路看了那张图,拍着许可的肩膀说:“行,咱皇龙渡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啥事都能干成。”

许可说:“村长伯,俺也就是画个图。真要干,还得靠大伙儿。”

老路笑了,说:“你说得对。大家伙一起干。”

腊月二十九那天,皇龙渡的几个大学生聚在了一起。

李志飞、逗逗、李舒云、许可,四个人坐在志飞家的院子里,围着火炉,喝茶聊天。老路在旁边抽着旱烟,听他们说话。

志飞说他在北京的事,说他画的画,说他的老师,说他将来想当个画家。

逗逗说她在新疆的事,说那些歌舞,说那些少数民族,说她将来想当个舞蹈演员。

舒云说她在省城的事,说那些功课,说那些账目,说将来想回县里的银行工作。

许可说他在学校的事,说那些管理理论,说那些案例分析,说将来想回来帮着乡里搞经济。

老路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这些孩子,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们背着书包去上学,在村口打打闹闹。如今,一个个都上了大学,学了本事,回来了还帮着乡里村里做事。他看着他们,觉得皇龙渡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蹿着,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村里响着零星的鞭炮声。志飞娘摆上好吃的年货,满满一大桌子。

老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们几个,是咱皇龙渡的福气。”

志飞笑了,说:“村长伯,你太抬举俺们了。”

老路说:“不抬举。俺说的实话。”

他望着外头的夜色。远处的村庄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四个年轻人,说:“往后,皇龙渡就靠你们了。”

四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边吃边聊,直到很晚,聊学校,聊未来,聊皇龙渡的明天。炉子里的火一直没灭,茶壶里的水一直没干。

外头,北风刮着,吹得窗纸沙沙响。可屋里头,暖烘烘的,青春的脸庞,热火荡漾。

这个新年,皇龙渡村最热闹的就是李广仁家。

广义带着媳妇王新梅和那对龙凤胎住了新房,广信也带着红玉和刚满月的儿子回来了。那几间新盖的大瓦房,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广礼和广智哥俩也赶回来过年,六奶奶看着儿子们、儿媳妇们,孙子孙女们,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挨个抱了抱,亲了亲,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杨大玉是家里的总管,年前几天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腌鱼,一样一样地备齐。她把厢房腾出来,铺上新褥子,让广礼和广智哥俩住。她和广仁搬到灶屋旁边那间小屋里凑合。

广仁说不用,杨大玉瞪了他一眼:“你懂啥?兄弟们难得在家过年,得让他们住得舒坦。”

广仁不吭声了,嘿嘿笑着去搬铺盖。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子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桌子不够大,杨大玉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勉强坐下。菜摆得满满的,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一盘大棚里刚摘的黄瓜,翠绿翠绿的,在一桌子大鱼大肉里格外显眼。

广礼问:“嫂子,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黄瓜?”杨大玉笑着说:“咱家跟老村长弄的那个大棚,里头长的。过年了,尝个鲜。”

广信抱着儿子,一边喂红玉吃菜,一边逗孩子。那小家伙睁着大眼睛,这儿看看,那儿看看,不时咧开嘴笑一下。六奶奶坐在上座,怀里抱着孙女,旁边靠着孙子,左看看,右看看,嘴合不拢。

六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过年这么热闹。以前家里穷,五个儿子挤在一张炕上,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就不错了。如今,三个儿子成了家,盖了房,娶了媳妇,又生了孙子,老三老四有了好工作,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她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吃完了年夜饭,杨大玉又端出一大盘瓜子、花生、红枣、糖果,摆在桌上。一家人围坐着,说说笑笑,直到过了半夜才散。

初一那天,来广仁家拜年的人一波接一波。本村的乡亲,外村的亲戚,还有那些跟建筑队一起干活的伙计,都来坐坐,说说话。广仁和杨大玉忙着招呼客人,倒茶递烟,拿糖果瓜子,脚不沾地。

到了初二初三初四,来的人更多了。

那些外村跟着一起干的建筑队队员,得了实惠,发了钱发了福利,回去一宣扬,周围的村子都知道了,皇龙渡有个建筑队,跟着干能挣钱。这下可不得了,十里八乡的庄稼汉,但凡家里日子紧巴点的,都找上门来说情了。

大平原上的村庄,虽说星罗棋布,也是紧密相连。多少世代的婚嫁,亲戚关系如蜘蛛结网,密密麻麻。过年又是一个走亲访友的时候,致富的念头如洪水般涌来,咋也挡不住。

最先来的是张家庄的张老六,是建筑队队员张二柱的远房叔叔。他一进门就拉着广仁的手,说:“广仁啊,俺是二柱他叔。听二柱说你们建筑队干得好,俺也想跟着干。俺有的是力气,啥活儿都能干。”

广仁说:“大叔,建筑队现在人够了,开春再说。”

张老六不肯走,坐在院子里,跟广仁磨了半天。后来广仁答应他,过了正月,看看有没有空位,再说。张老六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接着是李家庄的李大牛,是建筑队队员老歪媳妇那边的亲戚。他更直接,提了两瓶酒,往广仁家桌子上一放,说:“广仁哥,这是俺的一点心意。俺想跟着建筑队干活儿,你收下俺吧。”

广仁把酒推回去,说:“酒你拿回去。人,先等等。过了正月,俺去县里问问,看还有没有活儿。有活儿,再叫你。”

李大牛说:“行,俺等你信儿。”放下酒,走了。

到了初四下午,广仁家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本村的,有外村的,都是来找广仁说情,想加入建筑队的。广仁一个一个应着,说得口干舌燥。杨大玉在旁边不停地倒茶,递烟,脸上带着笑,可心里头也犯愁——这么多人,建筑队哪装得下?

广仁家的热闹,老路都看在眼里。

志飞娘那边也一样。养殖队的名声也传开了,周围村子的人,有想加入养殖队的,有想自己养几头羊、几只兔子的,都来找志飞娘咨询。志飞娘每天从早说到晚,嗓子都哑了。有人问种羊种兔从哪买,有人问猪圈怎么盖,有人问饲料怎么配。志飞娘一一解答,有时候还领着人到养殖队参观,看看那些膘肥体壮的猪羊,看看那些活蹦乱跳的兔子。

老路也没闲着。蔬菜大棚的事,周围村子来问的人更多了。有人想学技术,有人想买种苗,有人想跟着一起种。老路接待了一波又一波,说的嘴干舌燥,可心里头高兴。这些庄稼人,以前只会种粮食,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如今有了门路,谁不想试试?

正月初五傍晚,老路站在村委会门口,抽了一袋烟。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还响着零星的鞭炮声。他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村委会的门,走到那台大喇叭跟前,拧开开关,咳嗽了两声,凑近话筒。

“喂——喂——皇龙渡村的党员,各生产队队长,志飞娘,广仁,听见广播到村部来俺家一趟,开个会。”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响亮。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老路打开电视,有村民和孩子都聚来看电视。老路交代几句,回家准备开会。

没过多久,人就陆续来了。

志飞娘第一个到的,围着围巾,脸被风吹得通红。广仁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一大包瓜子儿。接着是几个老党员,几个生产队队长,满满坐了一屋子。

老路坐在桌子正中间,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今儿个叫大伙儿来,是商量商量来年的安排。”老路说,“今年咱村干得不错。建筑队去县里干了工程,挣了钱,发了福利。养殖队养了猪牛羊兔,还跟蔬菜大棚一块儿,给乡里、油田送了菜和肉。集体有了收入,五保户、军烈属也照顾到了。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老路又说:“可这两天,你们也都看见了。外村的人,一波一波地来找广仁,找志飞娘,也来找俺,想加入建筑队,想加入养殖队,想发展蔬菜大棚。这是好事,说明咱皇龙渡干出了名堂,人家看得起咱。可也是难事,人多了,活儿咋分?地方咋安排?钱咋挣?咱们自个,心里都得有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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