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广仁赶着牛车,拉着志飞娘,一起去乡里,凭自行车票领回了两辆崭新的自行车。
永久牌的,黑色的车架,亮晶晶的车把,两个轮子圆溜溜的,辐条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广仁和志飞娘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车搬到牛车上,新车子,还舍不得骑呢。赶着车回村,一路上又引来不少人围观。孩子们跟在牛车后头跑,摸摸车座,捏捏车铃,“叮铃叮铃”的声音清脆得很,听得人心都跟着亮了。
三梆子从路边钻出来,围着车子转了一圈,说:“广仁哥,这车真不赖,以后你骑上它,就跑得快了。”
广仁笑了,说:“那可不,就当长上腿了。”
他把牛车赶回家,停在院子里,志飞娘推着她的自行车回家了。杨大玉出来看,摸了摸车把,又按了按车座,说:“行,挺好。往后你去县城,就不用赶牛车了。”
广仁说:“赶牛车也有赶牛车的好处。牛车稳,拉货多。这个,跑得快。”
他把车子擦了又擦,擦得锃亮,连辐条都一根一根擦了。然后找了块旧布,把车座包起来,怕落灰。杨大玉看他把车子当宝贝似的,笑了:“你这比娶了个小老婆还上心。”
广仁嘿嘿笑着,说:“这小老婆,比大老婆好伺候……它不会骂俺。”
杨大玉白了他一眼,进屋去了。
快过年了,村里一天比一天热闹。
家家户户扫房子、蒸馒头、炸年货,空气里飘着油香味和烟火味。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兜里揣着鞭炮,时不时扔一个,“啪”的一声,吓人一跳。
村委会院子里的电视,每天晚上都放。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不光皇龙渡的,连附近村里的人也跑来看。院子里坐不下,就站在院墙外头听。广仁把电视机搬到门口,声音调到最大,让外头的人也能听见。
老村长每天早早地来,坐在第一排,抽着旱烟,看着电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打起盹来,可谁也不敢叫醒他。他醒了,揉揉眼睛,接着看,好像啥也没耽误。
这天晚上,电视里放了一部电影,讲的是农村的事。里头的人说话带着方言,干活儿的场景跟皇龙渡差不多,看着格外亲切。看到好笑的地方,院子里笑声一片;看到难过的地方,有人偷偷抹眼泪。
电影放完了,大家还坐着不走,讨论着里头的情节。
“那个老支书,跟咱老村长一个样。”
“可不,都是为村民操心的命。”
“咱村啥时候也能像电影里那样,盖楼房、开工厂?”
“快了快了。有老村长带头,广仁和志飞娘领着,咱村迟早能赶上。”
老村长听着这些话,没有吭声,脸上却带着笑。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背着手,慢慢往外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雪花点,沙沙沙地响。广仁正蹲在那儿关电源,把天线收起来。院子里的人还在议论,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转过身,慢慢往家走。月亮很亮,照在村道上,白晃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步子。
他想,皇龙渡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腊月二十,天刚蒙蒙亮,老路就钻进了蔬菜大棚。
大棚里头暖烘烘的,跟外头一个天一个地。外头西北风刮得呜呜响,滴水成冰,棚里头却像春天似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菜的清香,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生机。
老路蹲下来,掐了一根黄瓜。
那黄瓜长得真好,翠绿翠绿的,顶花带刺,搁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咬了一口,嘎嘣脆,满嘴的清香味儿,比夏天结的黄瓜还嫩还甜。他又掐了一把韭菜,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一掐就出水。菠菜长起来了,叶子肥嘟嘟的,挤挤挨挨的,像铺了一地的绿毯子。茄子也挂果了,紫得发黑,油亮亮的,一个个沉甸甸地坠着枝头。芹菜蹿得老高,叶子嫩绿嫩绿的,闻着一股子特殊的香味儿。
“好。”老路自言自语,把黄瓜茬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脸上全是笑。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在腊月里见过这么好的菜。那些黄瓜、茄子、菠菜、韭菜,搁在往年,这季节只能在地窖里扒拉几棵白菜、几个萝卜,哪见过这种鲜物?如今好了,有了大棚,寒冬腊月也能吃上新鲜菜了。
从大棚出来,老路又去了养殖队。
志飞娘正带着几个婶子给牲口喂料。牛圈里那几头小牛长高了不少,毛色油亮,见了人也不怕,伸着湿漉漉的鼻子拱过来。猪圈里的猪更不用说了,一头头圆滚滚的,膘肥体壮,躺在圈里晒太阳,哼哼唧唧的,一脸满足。羊圈里的羊最欢实,咩咩叫着,挤在槽子跟前抢料吃。兔子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白花花的一片,红眼睛滴溜溜地转。
“长得好。”老路说。
志飞娘从圈里出来,拍拍身上的草屑,笑着说:“老村长,猪和羊都差不多了,啥时候宰?俺们可没人会这手艺。”
老路想了想,说:“这活儿,得找个会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王懒鬼。
王懒鬼种庄稼不行,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可他有一门手艺,宰杀牲畜是把好手。往年村里杀猪宰羊,都是他操刀。那家伙懒归懒,可干这活儿利索,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王懒鬼,”老路说,“他会,让他来。”
志飞娘说:“他在县里,还没回来呢。”
老路说:“快了,广仁他们快回来了。等他回来,让他来宰。”
志飞娘点点头。
老路又看了一圈,交代了几句注意的事儿,才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腊月二十二,志飞娘来找王懒鬼。王懒鬼在县里干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比以前足了,腰板也直了些,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缩着脖子。那条大狼狗跟在他后头,也瘦了,可眼睛亮得很,见了村里的狗就扑上去闹,被王懒鬼一声喝住,乖乖回到脚边。
“懒鬼,有活儿给你干。”
王懒鬼正在家里喂狗,听志飞娘这么说,抬起头,问:“啥活儿?”
志飞娘说:“宰猪宰羊。养殖队的猪和羊该出栏了,没人会宰,你手艺好,你干。”
王懒鬼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搓了搓手,说:“李家婶子,俺……俺在县城干活儿,刚回来,还没歇过来呢……”
志飞娘看了他一眼,说:“有工钱。按天算。”
王懒鬼嘿嘿笑了,说:“那……那行。”
志飞娘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懒鬼,好好干。你手艺不赖,别糟蹋了。”
王懒鬼愣了一下,看着志飞娘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厚实,骨节粗大。他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忽然把手揣进兜里,踢了踢脚下的土,转身进屋去了。
宰杀那天,养殖队院子里围了不少人,大人孩子一大堆。
王懒鬼换了一身旧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腰里系了一条黑皮围裙。他把刀拿出来,一字摆开,有长有短,有宽有窄,磨得锃亮,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那条大狼狗趴在他脚边,伸着舌头,眼睛盯着那些刀,不时舔舔鼻子。
第一头猪是志飞娘挑的,一头大肥猪,少说有二百来斤,在圈里养得油光水滑的。几个汉子帮忙把猪按住,王懒鬼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猪的脖子,找准位置,手起刀落。
一刀下去,利利索索的,猪哼都没哼一声就咽了气。血哗地涌出来,王懒鬼连忙用盆子接住,猪血也是好吃食呢。
“好刀法!”有人喝彩。
王懒鬼不吭声,手里的活儿不停。烫毛、刮毛、开膛、清理内脏、分割肉块,一道一道工序,干得有条有理。他手上的刀一会儿换一把,一会儿又换一把,每一把都用得得心应手。那头大肥猪在他手里,不到一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肉。
猪尿泡,洗干净,吹足气,圆滚滚的一个球,王懒鬼扔给围着看的孩子们,孩子们开心地踢来踢去。
志飞娘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佩服。这个懒鬼,平时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可宰猪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似的,利索、麻利、干净。
宰完了猪,又宰羊。羊小一些,好对付,王懒鬼三两下就收拾利索了。羊皮剥下来,整张整张的,毛色白净,留着能做皮袄。
一上午下来,宰了两头猪、三只羊。王懒鬼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那几把刀用布擦干净,收进皮套里。那条大狼狗趴在旁边,舔了舔沾在地上的血,被王懒鬼一脚轻轻踢开:“别舔,脏。”
肉拉走了,留下一堆猪下水。
志飞娘把那堆猪下水收拾干净,装在盆里,端给王懒鬼,说:“懒鬼,这些给你,最后再算你的工钱。”
王懒鬼愣了一下,看着那盆猪下水,又看看志飞娘,说:“俺……俺不要工钱了,这就行了。”
志飞娘说:“拿着吧,老村长说了,按天算钱,该给你的得给你。”
王懒鬼搓搓手,把盆子接过来,说:“那……那谢谢李家婶子。”
他端着盆子往回走,那条狗跟在后头,伸着鼻子闻盆子里的东西,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懒鬼低头骂了一句:“馋死你。”夹了一块肝,扔给狗。狗一口叼住,趴在地上,吃得吧唧吧唧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