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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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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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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八十二章 推让

陵园竣工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绵多日的雨停了,山间的雾气散开,阳光薄薄地铺在新砌的墓碑上,泛着湿润的光。工程兵部队前线分队的战士们列队站在陵园前,久久沉默。他们亲手挖的墓穴,亲手砌的砖石,亲手栽的松柏,都已准备就绪。现在,他们要撤回去了,回到南部的军区休整。

回程的车开得很慢。唐连长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村庄。田野里,有老农在弯腰劳作;土路上,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皮球跑。活着的气息,就这样朴素而汹涌地扑面而来。他想起阵地上那些永远年轻的脸,却再也看不到和平的世界,喉头有些发紧。

到达南部军区驻地,安顿下来没两天,命令还没下,唐连长自己先坐不住了。他找到驻地的政委:“有啥我们能搭把手的?修路,垒坝,都行。”政委搓着手,又惊又喜:“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基地附近那座老石桥,去年大水冲垮了一角,坦克车过着悬心。”

第二天一早,工程兵们就来到了基地。工具是现成的,手艺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和修筑工事、抢通生死运输线相比,修这座小桥显得近乎“温情”。没有敌情,没有炮火,只有潺潺的溪水声,基地战士送来的热茶,以及过往人们围在边上好奇地张望。

炊事班岳胡子和苏明波带着炊事班的几个人,在岸边支起了临时灶。他们本是保障前沿伙食的,此刻大铁锅里翻滚的,是给修桥战友们准备的酸梅汤。

路志鹏,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能在炮火下用最快速度计算出爆破当量的技术员,正蹲在桥基处,仔细测量着损毁部分。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手下不是冰冷的石块。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晚上回到营房,白日里劳作的充实感褪去后,一种更深沉的寂静便弥漫开来。没人高声谈笑,没人打闹。猫耳洞里的潮湿霉烂,炮弹落下时震耳欲聋的轰鸣,抢修时看到担架上匆匆抬过的残缺身躯……那些被高度紧张和任务压力暂时封存的画面,在宁静的夜晚悄然浮现,在每个上过战场的官兵们眼前放电影般闪过。

唐连长察觉到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抱起伤员时那滚烫粘稠的触感。他召集各排排长、党员骨干:“仗打完了,可有些‘伤’,在心里,看不见。咱们得互相盯着点,大家多唠唠嗑,别让谁一个人闷着。”

谈心不像下达作战命令那样干脆利落。起初,大家只是围坐在一起,说说家乡,说说今天的桥墩砌得齐不齐。慢慢地,才有人红着眼眶,提起某个爱说笑话却再没回来的同乡;有人描述子弹擦过耳畔时那种尖锐的嘶鸣……

路志鹏很少开口,只是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直到有一天,他看着自己画出的线条,忽然哑声说:“我可以计算出那么多爆破参数……可我没算出来,猫耳朵那位和蔼的班长会踩上地雷……”唐连长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按了按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炊事班的岳胡子和苏明波,有他们的法子。他们变着花样做各地不同的家乡菜,把辣椒炒得喷香,在馒头里偷偷塞颗枣。开饭时,他们粗着嗓门喊:“都给我吃光!吃饱了不想家,吃饱了……心里踏实。”热腾腾的饭菜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似乎真的能驱散一些灵魂深处的震颤。

军区的心理疏导员也下来了,组织大家进行团体活动,讲那些“反应是正常的,悲伤是应该的”的道理。战士们安静地听着,这些科学的解释像是一层薄薄的绷带,轻轻覆在伤口上。而真正让伤口开始愈合的,或许是清晨出操时整齐的脚步声,是修桥时战友递上的一碗碗绿豆汤,是夜晚星空下,不知谁先起头继而众人轻声跟唱的那一首首家乡小调。

评功的命令,是在一个下午传达下来的。

连部会议室的灯光有些昏黄。唐连长念完了上级关于评功评奖的指示文件,底下却一片沉寂。以往,这不是个轻松却也带着荣誉感的话题,如今,空气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说两句撒,”王团长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我们团这次……一等功二等功……就算了吧。挖坑道、修掩体,那是咱的本分撒。比起突击连那些冲上去就再没下来的兄弟……我们这点活儿,算个啥?这功,我们受之有愧。”

“我们排也是。”另一个排长接过话头,“我提议,把名额让给伤员。陈德江……他腿没了,往后日子长着呢。有个功,对他,对他家里,是个安慰。”

“对,给陈德江!”

“给重伤的同志!”

声音纷纷响起,出乎意料地一致。没有争抢,没有计较,只有一种沉重而朴素的推让。他们亲眼见过太多的牺牲,在生命的重量面前,荣誉的光环似乎褪去了一层炫目的色彩,变得有些烫手。他们觉得,自己活着回来了,还能在这里修桥铺路,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功”了。

唐连长看着整齐坐好的那一张张黝黑年轻却过早刻上风霜的脸,鼻尖猛地一酸。他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话:“同志们的心情,我懂。但功是功,过是过,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上级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流汗流血,组织都记得。”

最终,前线总指挥部授予了因重伤截肢的陈德江个人三等功。大家都懂,那不是一枚简单的奖章,那是对他永远留在祖国南疆土地上青春的祭奠,是对他未来残缺岁月的郑重承认与抚慰。连队获得了集体嘉奖,通报里写的是“英勇顽强,保障有力”。

而在工程兵部队内部的评功中,唐建国坚持为路志鹏报请了个人三等功。报告里,他详细写了路志鹏在紧急抢修、精准爆破作业中的关键作用,尤其提到他在陈德江被毒蛇咬伤后,奋不顾身地帮他吸出蛇毒,自己也中毒的事迹。“他的冷静与专业,对战友的关爱,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战斗力。”唐连长这样写道。

他也为岳胡子、苏明波和所有炊事班成员,申请了集体三等功。报告里没有华丽的词藻:“前沿条件极端恶劣,炊事班同志想尽一切办法,保障热食热水供应。他们在敌人炮火下送饭,在硝烟中支锅,救治老乡,不仅喂饱了战友的胃,更温暖了战友的心,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他们是阵地上‘生命线’重要的一环。”

功勋评定需要时间,但生活继续向前。桥修好了,很结实。工程兵们又帮着邻近的镇子修了一段被山洪冲毁的路。汗水滴在泥土里,粗糙的手掌磨过石头,阳光晒黑了脊背。在这平凡甚至琐碎的劳动中,战争的狰狞阴影,似乎被一点一点地夯实在路基下,被流淌的河水慢慢冲淡。

路志鹏依然话不多,但夜里不再整宿整宿地画图了。有时,他会抬头看看星星,或者逗一逗村民养的小土狗。岳胡子、苏明波还是咋咋呼呼,张罗着饭菜,但他们会在腌咸菜的坛子边,独自坐上一会儿,哼几句无人听懂的家乡调子。

十几天后的傍晚,关于功勋的批复下来了。路志鹏的个人三等功,炊事班的集体三等功,都批下来了。连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路志鹏接过奖章时,手有些抖,他对着台下敬了一个长久的、标准的军礼。岳胡子代表炊事班上台,这个糙汉子眼眶红得厉害,嘴张了几下,才憋出一句:“往后……往后还得给大家……努力做好吃的!”

没有欢呼雀跃,只有持久而热烈的掌声。那掌声里,有对战友的祝贺,有对过往的追忆,也有对彼此都能好好活下去的欣慰与祈愿。

晚霞满天,像一幅巨大而温柔的锦缎,铺在军营上空。明天,他们可能还有新的任务,去更远的地方,修更长的路,架更多的桥。

但今夜,风很轻,抚过每一个逐渐平静下来的心房。他们守住了国土,如今,也在努力修复着自己内心的家园。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消失,就像那座陵园里的墓碑,会成为山河永久的记忆。但生命的力量,如同他们亲手修筑的道路与桥梁,总是向着明天,蜿蜒延伸,坚实,而又充满希望。

余明拆下最后一截绷带时,窗外的悬铃木已经长满了叶子,密密麻麻的叶片随风摇曳。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在左臂上蜿蜒,像一道沉默的勋章。安心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叠得方正正的军服轻轻放在床头。衣服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硬挺。

前线总结会的会场设在总指挥部的小礼堂里。长条桌上铺着军绿色绒布,四周的墙上,挂着一张张被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余明坐在“工程兵部队”的席位卡后,指尖还能回忆起铁锹木柄被汗水浸透后的纹理。当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伤臂在桌沿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工程兵的集结,不是简单的集合。”他的声音在小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需要在敌人炮火间歇的七分钟里,完成三吨装备的分装和伪装;我们可以在摩托化开进途中,利用每一个五分钟停车休息间隙检修器械……”

余明讲起小分队抢修战略通道,受伤截肢的陈德江;讲起阵地前那些年轻的工兵,怎样用震麻的手开出反坦克壕……数据从他口中平稳流出——工具损耗率、土工作业标准工时、野战医院最需常备的骨科药品清单——每个数字背后,都站着泥水里并肩奋斗的工程兵战友们。

军部来的老参谋长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会议结束前,他走到余明面前,将一份刚刻印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文件推过来。《战区工程保障协同实施纲要(试行稿)》——标题下方,“执笔:工程兵部队代表 余明”一行字墨迹未干。

“下周一印发各师。”老参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余明站得更直,“小鬼,你那些躺在医院病历上的经验,往后能少流很多血。”

回程的吉普车穿过开始返青的田野。余明将那份文件贴在胸前,隔着军装,能感觉到安心缝在左臂伤口的密实针脚。黄昏的光斜照进来,把文件首页的红色字号染成了真正的血色,又渐渐暗下去,暗成钢钎插进泥土时,大地深处最坚实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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