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先到隔壁做个简单体检,让余明同志好好休息一下。”安心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像一阵凉爽的风。大家便都听话地站起身,笑着跟余明道别,井然有序地出去排队了。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专业的微笑,为每一位战士仔细检查。查看伤口,测量血压,聆听心肺……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当她走到路志鹏面前时,那抹微笑悄然变得真切而温暖,眼底泛着不易察觉的柔光。“一只手同志,”她压低了声音唤他,目光快速而关切地在他身上流转,见他除了黑瘦些,精神尚好,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我听说了,你中了蛇毒?”
志鹏见到她,眼里也立刻漾开了笑意,低声回应:“向日葵医生,行啊,你都走到我们前头来了。”
“你们能来的地方,我当然也要来。”安心俏皮地眨了眨眼,手下却没停,小心翼翼地察看着他手臂上那些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以及密密麻麻已开始结痂的蚊虫叮咬处。
正说着,苏明波走了过来。他本是来找志鹏商量轮休队员的伙食安排,看见安心,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憨厚而惊喜的笑容:“安医生,是你啊!”
安心闻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讶异:“苏猴子?你也到前线来了?”在她过去的印象里,苏明波总想着法子开病假条,是个不太求上进的兵,她实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她仔细打量着他,眼前的苏明波比记忆里更显精悍,眉宇间被战火磨砺出几分沉稳,但脸上那副对着她时特有的、带着点局促的笑容,却依然没变。
苏明波更是难以置信,自己心底悄悄惦念了那么久的人,竟会这样突然地出现在前线。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心中有千言万语翻滚,话到嘴边却变得结结巴巴:“安医生,你……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你之前不是……不是去军校了吗?”
安心被他逗笑了,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打趣:“连你都来到前线了,我们医护人员,当然更要紧跟部队的脚步啊。”
为大家做完检查,安心轻轻将志鹏拉到一边,她心里那个最重的疑问还未解开。
“你中了蛇毒之后,现在身体真没感觉了吗?”自从表哥余明说起志鹏为救陈排长吸出蛇毒的事,她的心就一直揪着。她仰头望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志鹏,语气里交织着职业的审慎和一丝难以掩藏的心疼。
志鹏憨憨地挠了挠头:“嗯,真没啥大事了,都好利索了。”
旁边的战友忍不住插话:“啥叫没啥大事?当时要不是志鹏反应快,处理得当,拼了命给排长吸出毒血,后果想想都后怕!”
安心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听诊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拧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那密林中的危急情景,以及志鹏奋不顾身的模样。她再次抬起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这个大个子,怎么总是救人让自己受伤……以后,千万千万要小心。”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隐藏的颤抖。
苏明波心里也盼着安心能给自己检查一下,奈何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处伤疤,只好转身去了炊事班帮忙。他想特意做一份病号饭,给余明送去的时候,也能名正言顺地给安心捎上一份。她大老远来到前线,自己总想多关心她一些。
当苏明波端着热气腾腾的病号饭走进临时病房时,安心正轻柔地给余明换药。
“你呀,还是个军校生呢,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她一边小心地操作,一边轻声嗔怪。
“嗨,我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你是没见到那些重伤的战友们……”余明话说一半,便停住了,不忍再说下去。
看着安心对余明那般亲昵自然,对自己却只是客气疏离,苏明波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憋闷。他默默地把饭菜放好,转身出去找到志鹏,拉他到一旁说话。
“志鹏,俺问你个事儿,”苏明波压低嗓音,语气里泛着酸涩的困惑,“安医生……她跟余教员,他们是不是……在处对象啊?我看他俩,挺亲近的。”
志鹏先是愕然,随即恍然大悟,看着苏明波那副纠结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明波,你想到哪儿去了!余教员是安医生的亲表哥!他俩一块长大的,感情自然好啊。”
“啊?表哥?”苏明波张大了嘴,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尽,换上了窘迫而又释然的笑容,“你看俺这……嘿嘿,弄错了,全弄错了!”他用力地拍了拍志鹏的肩膀,“好哥们,多谢你告诉俺!俺就说嘛……”
志鹏看着老乡这副如释重负瞬间阴转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涌起一丝淡淡的同情。
在省城济南,音乐学院附属高中的校园里,刚刚结束寒假的逗逗,迫不及待地找到了那位总是喜欢在清晨树林里打太极拳对她青睐有加的白胡子老教授,分享她在家乡的见闻。
“爷爷,您不知道,我们皇龙渡过年可热闹了!”逗逗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用手比划着,“那吕剧,唱腔一起,锣鼓一敲,全村的人都围过来了!唱的是《李二嫂改嫁》,那个韵味啊,和在音乐厅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带着泥土的芬芳,鲜活极了!”
老教授捻着雪白的胡须,眼中含着慈祥的笑意,鼓励道:“嗯,说下去。”
“还有踩高跷,划旱船呢!”逗逗更加兴奋了,“那些叔叔伯伯,踩着那么高的棍子,走得稳稳当当,还能扭出各种花样!那旱船,做得像真的一样,人在里面走着,仿佛就在水面上飘摇,旁边还有‘艄公’在一旁逗趣,特别有意思!还有扮成猪八戒的,挺着大肚子,看见漂亮小媳妇就凑上去,有趣极了!我觉得呀,这些民间的玩意儿,里面全是戏,是节奏,是活生生的音乐和舞蹈!”
老教授频频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好,说得好啊!小丫头,你这个寒假过得很有价值。艺术的根,从来都深深扎在民间。这些原生态的民间艺术,是我们民族音乐最珍贵的养分。你能看到它们,感受到它们,这非常了不起!好好把这些感受消化掉,将来它们一定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到你的创作和表演里。”
逗逗用力地点着头,心中暖意融融。这个寒假,不仅让她沐浴在亲情的温暖里,更让她对脚下这片厚重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出了更深沉、更缠绵的热爱与理解。
而在另一所高等学府——省财经大学的校园里,一场别开生面的专业技能竞赛正进行到最扣人心弦的时刻。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无声滑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在进行的手工点钞能手项目上。
偌大的教室此刻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一片“唰唰唰”的点钞声,如同春蚕食叶,细密而急促。大部分参赛同学都采用了一次清点五张钞票的标准指法,动作规范,节奏分明,指尖在练功券上快速翻飞,展现出扎实的基本功。
李舒云静坐在教室中央,微微垂首,神情专注得如同进入了一个无人之境。她的手法与旁人迥异——那不是标准化的五张捻动,而是一次六张。只见她右手拇指轻轻抵住练功券的边缘,食指与中指以一种独特的韵律配合着,每一次捻动,六张薄薄的纸片便精准地翻过一个微妙的弧度,发出比旁人更密集、更清脆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急雨敲打着芭蕉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这“一次六张”的独门技法,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还记得上学期点钞课上,老师演示多指点钞时,目光扫过全班,说:“五张是标准,能做到精准已属不易。”可李舒云在台下悄悄握紧了拳头——她要挑战那个老师说“难度太大,不建议尝试”的六张点钞。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深深扎根。她知道,这不仅是技术的超越,更是她向命运发出的宣言——她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然而命运的残酷,远比练功券锋利的边缘更伤人。短短半年间,哥哥在修浮桥时不幸落水,噩耗还未被时间抚平,深受打击的父亲又在年前莫名走失。双重打击如同冰雹,狠狠砸在这个刚从皇龙渡村考到省城的姑娘肩上。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到天明,泪水和着月光,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可天一亮,她就会准时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只有她自己知道,要找事做,要让自己忙碌起来。只有忙碌起来,才能暂时盖住家庭变故带来的阵痛,尽管那阵痛虫穿蚁蚀般让人悲痛,但总要熬过去啊。
崭新的练功券边缘锋利如刀,舒云的右手食指、中指指尖和指侧,早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旧伤叠着新伤,有时练习到忘我,鲜红的血珠会从裂开的伤口渗出,在白底的练功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她只是简单地贴上个胶布,等不及血完全止住,又继续投入练习。手指常常因为过度劳累而在深夜僵硬酸痛,她就用热水泡一泡,看着水中微微颤抖的手指,轻声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此刻,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周围的点钞声越来越急,如同骤雨将至。李舒云全神贯注,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暗影。她整个的世界已经缩小到指尖与纸币接触的那方寸之间。高速摩擦让指尖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刺着神经末梢。可她浑然不觉,眼神锐利如鹰,动作稳定得如同精密的机器。那一沓沓翻飞的练功券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它们顺从着流畅地一页页翻过,发出令人心安的规律声响。
“还有最后三十秒!”裁判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李舒云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捻动钞票的节奏丝毫不乱。这一刻,她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与自己扛劲,与命运博弈。每一个六张的翻动,都是对过往伤痛的一次跨越;每一次精准的计数,都是对未来的一次承诺。
“时间到!”
当计时器停止的铃声清脆地响起,李舒云的手指恰好在最后一沓练功券上完成最后一次捻动。她面前的练功券堆成了全场最高、最整齐的一摞。裁判上前仔细清点、核对,最终宣布——李舒云以绝对的数量和精准度,获得了这个能手竞赛项目的第一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