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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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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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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零五章 敬畏

秋风送爽,吹来了好消息,也吹动了离愁。逗逗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像一只轻盈的鸟儿,飞进了南河乡政府家属院。新疆艺术学院音乐系——当逗逗清晰地念出这几个字时,全家人的心情是复杂的。

喜悦,像爆开的米花,瞬间充满了胸膛。闺女争气,考上了大学,还是艺术学院,这是家里飞出了金凤凰!可紧接着,那“新疆”二字,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心上。那么远,地图上都要找半天,隔着千山万水,一想起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逗逗自己却很坚定。新疆,那里有广阔的天地,有能歌善舞的各民族同胞,更有她干娘古尔粘娜,还有心向往之的艺术氛围。干娘是新疆歌舞团有名的歌舞家,她的信和偶尔寄来的照片里,有雪山草原,有戈壁绿洲,有欢乐的歌舞,那是一个截然不同而又充满魅力的世界。

“我就想去那儿学音乐,那儿离艺术的本源更近。”逗逗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憧憬的光。

尽管有万般不舍,逗逗的爸妈最终还是把那份不舍化为了全力支持,乡武装部长的爸爸和乡卫生院院长的妈妈,很是开明。

“逗逗有志向,是好事。远是远了点,可路不就是让人走的?当年她干娘一个人从新疆来咱们这儿巡演,不也走过来了?咱们送她去!”

妈妈开始忙里忙外地准备。她把买来的新棉花,晒得蓬松柔软,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听说新疆冬天冷,又赶着织了一件厚实的毛衣;炒了逗逗爱吃的花生、瓜子,装进洗干净的玻璃瓶里,恨不得把家里的滋味都给她带上。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念叨:“到了那儿,冷了热了要知道添减衣裳,吃饭要按时,跟同学老师处好,常给家里写信打电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除了给逗逗准备行李,细心地逗逗爸妈还给远在新疆的逗逗干娘准备了好些土特产,好几个大包袱。

弟弟嘟嘟,如今也是个半大小子了,听说能跟去新疆玩一趟,兴奋得几晚没睡好,围着姐姐问东问西,脑子里已经想象着骑大马、吃烤羊肉串的情景了。

出发的日子到了。一家人先坐汽车到县里,再转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熟悉的平原,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而辽阔。广袤的黄土高原、连绵的戈壁滩、偶尔掠过的骆驼和羊群,都让逗逗感到新奇,也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遥远”的含义。父母话不多,只是不时帮她递水、盖毯子,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女儿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更深地刻进心里。

经过几天几夜的漫长旅程,当广播里响起“乌鲁木齐站到了”的声音时,全家人的疲惫都被一种新鲜的激动取代。走出车站,乌鲁木齐展现在眼前:阳光格外明亮耀眼,空气干燥而清爽,街道两旁挺拔的白杨树哗哗作响,带着民族特色的建筑和往来行人中多样的面容服饰,都透着与内地截然不同的风情。逗逗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她将要生活学习的地方了。

按照事先写好的地址,他们先找到了新疆歌舞团,隐约能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琴声或练嗓声。正在他们四下张望时,一个身着鲜艳艾德莱斯绸衣裙、身影依然婀娜的中年女性,从远处快步走来,边招手边喊着:“逗逗!大哥!大嫂!”

是干娘古尔粘娜!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热情,舞者的风姿犹存。她一把搂住逗逗,仔细端详:“长高了,更俊了!好孩子,干娘就知道你能行!”接着又紧紧握住逗逗父母的手,“大哥,大嫂,一路上辛苦了!可把你们盼来了!”

在干娘的张罗下,报到、安置宿舍都顺利办好了。看着女儿有了着落,父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干娘特意在歌舞团的食堂安排了简单的接风饭,吃的是拉条子、手抓饭,味道浓郁而实在。

“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干娘不停地给逗逗夹菜,“以后学习上有啥事,生活上有啥难处,尽管跟干娘说。周末、节假日,就来家里,我给你做烤包子、炖羊肉!”

逗逗妈妈看着干娘如此周到,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反复道谢。逗逗爸爸则憨厚地笑着,心里那份因为遥远而生的忧虑,在逗逗干娘的热情面前消融了许多。弟弟嘟嘟对着大盘的羊肉大快朵颐,早把离家的那点伤感抛到了九霄云外。

傍晚,送父母和弟弟去干娘安排的招待所休息后,逗逗一个人站在学院的院子里,一股对艺术的敬畏从心底油然而生。西边的天空正燃烧着绚烂的晚霞,将远处的博格达峰映成淡淡的金色。

校园里很安静,但她能感觉到,有一种全新的充满律动的生活,即将在这里开始。远方虽然遥远,但脚步已经迈出,干娘在这里,音乐在这里,青春的乐章,就要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奏响了。她转身走向宿舍楼,脚步轻快而坚定。

开学后的李志飞透过蒙着宿舍窗户,看着一场秋雨静静淋漓。相比暑假外出写生,年轻的他内心已有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沉淀。

杜教授一直器重李志飞,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开学后每周三下午,我的画室都开着。有困惑,就来找我。”

“谢谢教授。”李志飞深深鞠躬。他知道这份邀请的分量——杜教授的画室从不轻易对学生开放。

回到宿舍,李志飞将暑期写生稿一一整理出来,铺满了整个书桌。北戴河的浪,秦皇岛的港,草原的云,一张张看过去,仿佛又能听见当时的声音,闻见当时的气味。他特别留意那些杜教授点评过的画稿——海边的老渔民,蒙古族的骑手,码头上的龙门吊——在这些画旁,他都仔细记录了教授当时说的话。

室友王磊探头过来,吹了声口哨:“行啊,志飞,这趟收获不小。”

“都是杜教授教得好。”李志飞诚恳地说。他抽出一张在草原最后一天画的晨雾中的蒙古包,递给王磊:“这张我觉得最有感觉。”

王磊仔细端详:“嗯,有味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太安静了?我听说草原其实挺艰苦的。”

李志飞一怔。这话点醒了他——他画的草原,美则美矣,却更像游客眼中的草原。那些他在牧场亲眼所见的艰辛:暴风雨来临时抢收羊群的慌乱,老牧民因关节炎而变形的膝盖,孩子们对遥远城市的向往……这些都被他有意无意地美化了。

“你说得对。”李志飞若有所思,“我选择了美的部分,回避了真实的全貌。”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三,李志飞带着这个困惑敲响了杜教授画室的门。

门开了,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画室很大,堆满了画框、画具,许多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也在四处靠墙倚立。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他们正在午休,有的蹲在墙角吃饭,有的靠在建材上打盹。阳光炽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水和疲惫。

“坐。”杜教授正在调色,头也不回,“自己倒茶。”

李志飞在旧沙发上坐下,目光却被墙角几幅小尺寸的画作吸引。那是杜教授年轻时的作品,画的是黄土高原的景象——干裂的土地,佝偻的农人,简陋的窑洞。与当下流行的甜美风景画截然不同,这些画里有种粗粝的、令人不安的真实。

“那是我三十年前画的,”杜教授终于放下调色板,走过来,“当时刚从美院毕业,一腔热血要去表现‘真实的人民生活’。”

“后来为什么不这么画了?”李志飞问。

杜教授笑了:“因为我发现,真实是分层次的。年轻时以为只有苦难才是真实,后来明白,希望、尊严、日常的坚韧,同样是真实的一部分。”他指着墙上那幅农民工的画,“你看,他们有疲惫,但也有说笑,有分享食物的温情。这才是完整的人,不是符号。”

李志飞若有所悟:“所以我在草原只画了美的一面,也不是错误?”

“不是错误,是阶段。”杜教授坐下,点燃一支烟,“艺术家的成长就像剥洋葱,一层层深入。你现在还在感受表面之美,这很正常,也必要。没有最初的感动,哪来深入的动力?但你要记住,”他吐出一口烟,“感动之后,要有思考。美从何来?为何而美?美之外还有什么?”

这番话让李志飞陷入沉思。他想起巴特尔演奏马头琴时的神情,想起老渔民讲述风暴时眼中的光,想起牧羊少年望着天际线时那份混合着向往与眷恋的复杂表情。这些细节当时触动了他,他却未能深究。

“教授,我该怎么深入?”

杜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速写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李志飞。那是一系列的人物速写,画的都是同一位老妇人——在灶台前,在门槛上,在田间,在灯下。从春到冬,各个时节,各种状态。

“这是我母亲,”杜教授的声音变得柔和,“我画了她二十年。最初只是画形,后来画神,再后来,画她在时间中的变化,画她与土地的关系,画她如何在艰难中保持尊严。到最后,画她其实是在画我自己——我对她的理解,就是我对生命理解的一部分。”

李志飞一页页翻看,震撼于这种持续而深入的观察。最后一页是老妇人的手,布满老茧和皱纹,却温柔地捧着一把新收的麦粒。画旁有一行小字:“母亲说,每一粒麦子都是土地的孩子。”

“找到你的‘母亲’,”杜教授说,“不一定是一个人,可以是一个地方,一种生活,一段记忆。然后,用时间去理解它,用画笔去追问它。”

从画室出来后,李志飞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秋意初显,银杏叶开始泛黄。他想起远在黄河边的皇龙渡,想起父母在田里劳作的身影,想起自己离开时父亲说的那句话:“飞出去了,就好好飞。”

那天晚上,李志飞做了一个决定。他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关于皇龙渡的记忆——不只是风景,更是生活细节:父亲糊灯笼时的手法,母亲编草鞋时手指的韵律,六奶奶讲传说时的神情,孩子们在渡口玩耍的游戏……

每周三,他都会带着新画稿去杜教授的画室。有时教授很忙,只说几句;有时则会花上一个下午,细细点评。李志飞渐渐明白,杜教授教的不仅是技法,更是一种敬畏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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