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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庄稼收了，地里头一下子空荡荡的，原本的拥挤也失了生气，一阵风刮过，空旷的声势愈发猛烈。
玉米掰完了，棒子拉回家了，地里头剩下的就是那些玉米秸秆，一垄一垄地站着，叶子已经干了，黄褐色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往年这些秸秆，要么在地里烧了当肥料，要么拉回家当柴火烧，没啥大用。可今年不一样了，村里有了养殖队，这些秸秆就成了好东西。
志飞娘带着养殖队的婶子大娘们，挨家挨户地问。先问自己村的，谁家的玉米收了，秸秆还要不要？不要的，她们去拉。又问隔壁村的，也是一样的话。有的人家嫌秸秆碍事，正愁没处扔呢，听说有人要，高兴还来不及，说：“拉走拉走，都拉走，省得俺们费事了。”
于是那些日子，养殖队的女将们就忙开了。她们借了生产队的马车，一辆一辆往地里赶。到了地里，一人拿一把镰刀，把秸秆割下来，捆成捆，抱上车。马车装得满满的，晃晃悠悠往回走，秸秆在车上一颠一颠的，洒了一路碎叶子。
拉了十几天，养殖队后头的空地上，秸秆就堆成了山。
村户里种的地瓜也收了，刨出来的地瓜，一筐一筐往家运，大的留着吃，小的喂猪喂羊。地瓜秧子也不能扔，那东西羊爱吃，兔子也爱吃。志飞娘带着人，把地瓜秧子也收回来，晒一晒，堆成一堆。
可这东西娇气，不能让雨打着，不能让霜打了，打着了就烂，烂了就白收了。志飞娘站在那堆地瓜秧子前头发了一会儿愁，忽然想起老村长那个蔬菜大棚。人家能用塑料膜盖棚，咱就不能用塑料膜盖个棚吗？
她把想法跟养殖队的婶子大娘婶子姐妹们一说，大家都说行。“那咋盖呢？”有人问。志飞娘说：“咱自己凑钱，买料，让村里建筑队男劳力们帮忙，用晚上时间给咱搭一个。”
大家商量了一下，你出五块，我出三块，她出两块，凑了一笔钱。账记在养殖队的大账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志飞娘说：“等咱有了收益，再还给大家。”
钱凑齐了，志飞娘去找老村长。老村长听了，点点头，说：“行，你想得周到。”广仁领着村建筑队主力们去县里了，可建筑队的留下来的几个汉子在，他们这会都听志飞爹的指挥，一听是村养殖队的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那几天晚上，从邻村养殖队工地下了工，那几个汉子就扛着工具来了。挖坑，立柱，上梁，搭架子，忙到半夜。志飞娘和几个婶子帮着递料、掌灯，忙得脚不沾地。干了三个晚上，棚子搭起来了。几根粗粗的立柱，上头架着横梁，顶上盖着厚塑料膜，跟老村长那个大棚似的，又高又宽敞。
地瓜秧子搬进去，堆得整整齐齐的，再不怕雨打了。志飞娘站在棚子底下，仰着头看那塑料膜，心里头那个美呀。她想，这要是让广仁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夸她几句。
说起广仁，志飞娘心里头十分佩服。
李广仁家那情况，全村谁不知道？五个兄弟，老娘拉扯着，以前穷得叮当响。就这几年工夫，你看看人家过的啥日子。老二娶了哑女王新梅，生了龙凤胎；老五娶了王一针的闺女，还成了盐场的正式工，刚添了个大胖小子。广仁自己呢，买了牛车，冬天卖煤，媳妇杨大玉赶集卖酒卖咸鱼卖虾酱，又跟老村长一起盖了蔬菜大棚，广仁现在又领着建筑队去县里干工程。这一件一件，哪一件不是埋下身子苦干出来的？
最让志飞娘佩服的，是那次清理乱账的时候。广仁说，他垫了钱给建筑队买工具。志飞娘当时听了，心里头就竖起大拇指。那是啥气度？建筑队八字还没一撇呢，自己就先垫上了钱，那是真把建筑队当自己的事在办。村建筑队从一穷二白起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还有老村长带着李广仁、牛海军爹和自家老头子，一起去考察蔬菜种植大棚，回来老村长和广仁立刻着手，很快就盖起了豁亮豁亮的蔬菜大棚。自家老头子，志飞爹，回来也是夸蔬菜大棚好，但是他们夫妻两愣是没有胆气，跟着一起盖一个大棚。
家底穷是主要原因，志飞爹因为之前腰受伤，干不了重活，再加上志飞又考去首都北京上大学，家里的经济，一直捉襟见肘。但是听说老村长也是借了钱，李广仁更是兄弟们一起凑钱，建了大棚，好强的志飞娘反思自己，如果借钱建大棚，自己能做到吗？
志飞娘又想想村养殖队，也是从一穷二白起家。养殖队是老村长建议的，他跑前跑后，县里的鼓励金，村里的占地费，都给了养殖队。可往后呢？往后就得靠自己了。她带着这帮婶子大娘姐妹们，得把养殖队撑起来，得让全村人看看，皇龙渡的女人们也能顶起半边天。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志飞娘盘算着，冬天快来了，猪牛羊兔的吃料和保暖，都得提前准备。那些秸秆，那些地瓜秧子，够吃一阵子的，可还得备点别的。她带着婶子大娘们，每天出去割草。沟沿上，路边上，大坝上，能割的草都割回来，晒干了，垛起来。一垛一垛的，像一个个小山包。
老村长有时候会来转转，看看那些草垛，看看那些秸秆堆，看看那个新搭的储料棚，点点头，说：“志飞娘，你这心思挺密。啥事想到前头，不打无准备的仗，这劲头，很对路子。”
志飞娘听了，心里头高兴，可嘴上说：“老村长，你别夸俺，俺还得学呢。”
那天晚上，轮到志飞娘在养殖队值夜班。白天喂猪的时候，她看见有一头猪不大对劲，拉稀了。她就把它单独赶到一个空栏里，拌了一盆麸子，单独喂。那猪吃了点，可不香，吃几口就不吃了。
志飞娘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夜里起来好几次，披着衣裳去看。那头猪趴在栏里，低头耷拉脑袋，哼哼唧唧的，听着就不对劲儿。志飞娘蹲在栏边上看了一会儿，那猪也不动，就那么哼唧。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志飞娘就爬起来，借了老村长的自行车，往乡里蹬。乡里的兽医姓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志飞娘找到他，说了情况。沈兽医二话没说，背上药箱，骑着自行车跟她回来了。
到了养殖队，沈兽医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嘴里啧啧称赞：“规模真不小呢，早就听说你们村建了个养殖队，头一回来，比我想的还大。”
志飞娘领着他去看那头病猪。沈兽医蹲在栏边上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猪的大小便，站起来，说：“闹肚子了，你们给它喂啥了？”
志飞娘说：“跟别的猪一样，喂的麸子拌料。”沈兽医又问：“水呢？喝的啥水？”
志飞娘说：“凉水，一直喂凉水。”
沈兽医点点头，说：“这就对了。天热的时候，喂凉水行，现在天冷了，就得喂烧开后半凉的水了。牲畜家畜跟小孩子一样，喂了凉水，凉了肚子，就拉稀。”
志飞娘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光想着备料备草，没想到水还有这么多讲究。得亏请了兽医，要不这猪还不知道咋样呢。万一有个病呀灾呀，可不敢想。
沈兽医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跟志飞娘讲，这个是治拉稀的，那个是退烧的，这个是消炎的，那个是防病的。讲完了，又把几种常见的病给志飞娘讲了讲，怎么预防，怎么发现，怎么治，一一交代清楚。
志飞娘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讲完了，沈兽医问：“这些药，你要不要买点备着？”志飞娘想了想，说：“买。”
她跑回家，从柜子里拿出钱，又跑回来，把钱递给沈兽医。沈兽医把药一包一包数好，写好怎么用，交给她，说：“有啥事，再来找我。”
志飞娘又请教沈兽医，养殖队没啥经验，沈兽医有啥好建议？沈兽医低头想了想，“咱们乡里，养牛养猪的不少，但是规模养羊和养兔子的不太多，羊和兔子长得快，繁殖也快，你们多总结总结经验，俺觉得羊和兔子的生长周期短，收益快，是你们最大的优势……”
志飞娘连连点头，送走了沈兽医，回到养殖队，把那头病猪的栏又收拾了一遍，换了干草，换了温水，把药拌进料里。那猪哼哼唧唧地吃了两口，又趴下了。
志飞娘蹲在栏边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头盼着，快好吧，快好吧。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养殖队的棚子上，照在那些草垛上，照在那个新搭的储料棚上。婶子大娘姐妹们喂猪的喂猪，喂羊的喂羊，扫栏的扫栏，都忙活起来。
志飞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头病猪。猪还是趴着，可好像比刚才有精神了一点。她想，养这些牲畜家畜，跟养孩子一样，得用心，也得学，今天这一课，她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