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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车程，车队驶入胜利油田家属区。这里是另一番天地——整齐的砖房排成行，远处钻井架高耸入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石油味。油田建设正热火朝天，家属区配套的农贸市场已经开张，学校、医院正在建设中，听说还要建家属农场，让工人家属也有活干。
史队长分到的平房小院在运输队宿舍区东头，独门独院，两间正房带个小厨房。院子不大，但早已经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的“囍”字贴在窗户和门板上，院里拉起了彩纸，临时搭起的灶台冒着热气，几个女人正在忙活着准备酒菜。
“来了来了！”一个粗嗓门喊道。只见一个东北大汉从屋里大步走出来，身高体壮，一张大脸盘上满是笑容——这是牛海军的师父，运输队的老司机郭子良。
“老史啊，你这磨蹭的，我们都等半天了！”郭子良嗓门洪亮，上前拍了拍史队长的肩，又看向路志红，立刻换了一副和蔼的表情，“这就是弟妹吧？欢迎欢迎！以后这就是你家，有啥事尽管说！”
院里的工友们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这些都是运输队的汉子们，长年和卡车打交道，手上满是油污和老茧，但今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史队长在队里人缘好，他结婚，大伙儿都真心替他高兴。
小芳芳和小军军从人堆里钻出来，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人们。小姑娘梳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只是有些怕生。史队长蹲下身：“小芳芳，小军军，这就是咱们以后的新家了。”
小芳芳抿着嘴，不说话。好奇地拉着小军军的手，满院子转悠起来。
郭子良见状，大声招呼：“好啦好啦，都别站着了！新人进屋，准备开席！”
婚礼简单却热闹。没有司仪，郭子良自告奋勇当起了主持人。先是收贺礼，运输队同事们每人都准备了贺礼，红绸子被面啊，大红床单啊，暖水瓶啊，炒菜锅啊，搪瓷脸盆啊，还有小伙子送来几只活鸡，史队长和志红一一收下，不住声地道谢。
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桌上摆着炖肉、炒菜、饺子，花生、瓜子、喜糖，当然还有成箱的白酒。油田工人们豪爽，喝白酒用碗，不一会儿就觥筹交错，笑声震天。
“老史，说两句！”有人喊道。
史队长站起来，端着一碗酒，脸更红了：“我……我不会说话。感谢大伙儿来，感谢志红不嫌弃我……我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们拉扯大，把工作干好……大家伙，干了！”他一仰头，碗里的酒吭哧一口闷。
“好！”众人鼓掌。
轮到路志红了。她端着茶站起来，环视着满院子的新面孔，这些都是她未来要相处的人。“我叫路志红，皇龙渡人。我是个寡妇，带着孩子，史大哥不嫌弃，我感激。我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进了这个门，这就是我的家。史大哥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个家，我会当好。”
话说得朴实，却掷地有声。工友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叫好声。
“弟妹爽快！”“嫂子说得好！”
“老史有福气啊！”
郭子良抹了把眼睛——这个东北汉子竟然有些动容：“他娘的，今天风大……闪了眼睛……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工友们开始轮番敬酒，史队长酒量一般，几碗下肚已经有些晃悠。牛海军见状，站起来挡在史队长身前：“各位师傅，史队只请了两天假，后天还要出车，这酒，我替他喝！”
“海军，你小子逞能是不是？”有人起哄。
“人们常说喜酒不醉人，今儿就让咱史队放开了喝……”车队的年轻人不依不饶。
“逞能就逞能！来！俺替史队喝！”牛海军端起碗，一碗接一碗地喝。他是运输队出了名的好酒量，可也架不住这么多人车轮战。路志霞坐在女眷那桌，看着牛海军渐渐发红的脸，又心疼又着急，却又不能说什么——她还没过门呢。
志红看在眼里，悄悄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一大碗醒酒汤出来，放在牛海军面前：“海军，先喝点这个。”
又对众人说：“各位大哥，酒要喝好，可不能喝倒。明天还要上班呢。这样，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碗，感谢大伙儿来捧场。喝了这碗，咱们慢慢喝，慢慢聊，好不好？”
她话说得妥帖，既给了大家面子，又解了围。年轻的工友们哄笑着应了：“听嫂子的！”“还是咱们嫂子通情达理！”
牛海军感激地看了志红一眼，端起醒酒汤咕咚咕咚喝下去。路志霞松了口气，心里对姐姐又多了几分敬佩——这样的场面，姐姐处理得游刃有余，要是自己，早不知如何是好了。
婚礼一直热闹到下午。孩子们在院里追逐嬉戏，小芳芳渐渐放开了，拉着小军军的手，给他看自己的玩具。大人们喝酒聊天，说着油田的见闻，说着家长里短。路志红忙前忙后，添茶倒水，照应客人，还要看着两个孩子，可她脸上始终带着笑——那是踏实和安心的笑。
夕阳西下时，客人们陆续散去。郭子良带着几个工友帮忙收拾院子，牛海军虽然喝了不少，也强撑着帮忙搬桌椅。路志霞想帮忙，被志红拦住了：“你今天是娘家人，远来是客，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姐，你不累吗？”
“累，可心里踏实。”志红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小院，“这是个新开始，姐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收拾停当，郭子良拍拍史队长的肩：“老史，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撤了！弟妹，以后老史要敢欺负你，跟哥说，哥收拾他！”
众人大笑着离开，有几个年轻人还固执着想听结婚新人的墙角，被郭子良假意踢了两脚，大家闹哄着散去了。志霞见一切安排妥当，和姐姐志红告辞，与送亲的堂弟路志强一起，被送回了皇龙渡。
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史队长酒劲上来，坐在椅子上有些迷糊。路志红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脸。小芳芳和小军军玩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志红把两个孩子抱进里屋，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堂屋，史队长稍微清醒了些，看着志红忙活的身影，喃喃道：“志红……这个家，交给你了……”
“放心吧。”志红拧干毛巾，“你安心工作，家里有俺。看你喝了那么多酒，你先上床睡吧。”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窗上的红“囍”字上。远处传来油田作业区机器的轰鸣声，那是这片土地永不停歇的脉搏。在这个八十年代初的春夜，两个经历过失去的人，两个破碎的家庭，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家。
路志红站在门口，望着夜空。她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将开始全新的生活——在油田，在这个小院，与这个憨厚的男人和两个孩子一起。她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就像今天窗上的“囍”字，就像她名字里的那个“红”字。
夜风拂过，带来石油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这是油田的味道，也是新生活的味道。路志红深吸一口气，转身关上了门。
门内，是一个家的温暖；门外，是一个时代的黎明。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志红把最后一件礼物——一只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缸——放在新家的木头柜子上时，窗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鸡鸣。她直起有些酸涩的腰，看着屋里归拢齐整的物什：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白色茶缸、崭新的劳动布手套、两罐麦乳精、一包水果糖，还有一幅画着迎客松的玻璃镜框。每一样都系着工友们憨厚实在的心意，沉甸甸地，压稳了这个尚显空旷的新家。她拿起那只牡丹缸，指腹摩挲过光滑微凸的花瓣，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飘忽感，仿佛也被这些结结实实的温暖给坠住了。
几只活鸡是车队年轻人送来的“贺礼”，眼下在院子里临时围了个竹篾笼子养着。那是几只毛色光亮的芦花鸡，在陌生的土地上略显不安地踱步，偶尔探头啄食志红撒下的谷粒，发出“咕咕”的满意声响。早起的小芳芳和小军军蹲在笼边，好奇地伸出小手指，又被大公鸡威风的红冠子吓得一缩，咯咯笑起来。这笑声和鸡鸣，给这还泛着石灰味儿的新院子，倏地点染上了活生生烟熏火燎的家常气息。志红望着，心里松快了些，好像生活的根脉，就这么顺着鸡笼的缝隙，开始往这片陌生的油田土地上扎下根去。
第二天一早，史队长酒醒了，他跑出去买来了早饭，基地食堂里有现出锅的油条和肉饼，乐呵呵地回家来。他是个黑红脸膛的西北汉子，嗓门豁亮，一笑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像油田地上钻机的纹路。吃过早饭，他大手一挥：“走！带你们娘仨认认咱这油田大基地去！” 两个孩子立刻雀跃起来，一左一右牵住了志红的手。
所谓的“油田基地”，其实是一片在荒原上顽强生长出来的绿洲。史队长步子迈得大，却总不忘停下等等四处张望的志红和孩子们。他们先到了百货店。门脸不大，里面却像个浓缩的乾坤，货架从地面直戳屋顶。除了各种工装、厚实的棉大衣、胶鞋，竟也有颜色鲜亮的的确良衬衫，玻璃柜台里摆着上海产的雪花膏和水果罐头。空气里混杂着新布、糖果和煤油的味道。售货员是个扎着大辫子的姑娘，看见史队长便笑着打招呼，顺手给两个孩子手里各塞了一颗带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硬糖。糖纸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里，折射出小小的缤纷的虹，让两个小家伙爱不释手。
接着是幼儿园。那是一排刷着天蓝色窗框的平房，里面传来风琴声和孩子们参差不齐却充满朝气的歌声。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晃动着的小小身影，和墙上贴着的红太阳、大钻塔的图画。两个小娃看得入了神，脸紧紧贴在玻璃上，呵出了一小圈白雾。志红心里那根关于孩子将来的弦，轻轻松了一扣。史队长哈哈一笑，乐呵着对志红说，他已经给两个孩子报了名，几天以后就能上幼儿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