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颠簸了多久,车队在一个靠近火线的广西村寨外围,缓缓停下,进行短暂的隐蔽休整,等待前指最后的命令。此时,东方的天际刚刚撕裂了夜幕,透出鱼肚白的微光,黎明马上就来了。
恰巧就在这天,是农历的立春。
尽管战争的阴云还笼罩在头顶,这个隐匿在群山中的侗族小寨,却依然顽强固执地遵循着祖辈流传下来的习俗。天才蒙蒙亮,寨子中央那片被踩得坚实的打谷场上,就渐渐聚集起了身穿靛蓝土布衣裳的村民。
战士们瞪着好奇而疲惫眼睛,望过去,只见村寨族长带领着族人,牵出了一头膘肥体壮、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耕牛,牛角上缠着红布,脖颈下挂着铃铛,正举行着古老而神秘的“打春牛”仪式。
老族长苍凉而悠长的吟诵声在山谷间回荡,那是用少数民族语言唱出的、对天地神灵的祈祷,祈求风调雨顺,稻谷满仓,人畜平安。随后,几名精壮的壮族青年,手持缀着绿叶的柳条,开始轻轻地富有节奏地鞭打春牛的背脊。
他们一边打,一边和着古老的春歌,脚步移动,形成简单的舞步。牛儿在并不疼痛的鞭策下,温顺地缓缓绕场走动,铃铛叮当作响。经过询问,志鹏他们明白过来,这种古老的仪式,并不是虐待耕牛,而是一种源自土地最深处的尊重,一种对春天的唤醒,还有对丰收的期盼,祖祖辈辈传承下来,迎接春天的庄严仪式。
仪式的高潮,是“咬春”。村民们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米浆或麦粉烙成的薄饼,薄卷,还有洗净的生菜、莴苣、豆芽等新鲜菜蔬,热情地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这些满身尘土、即将奔赴前线的年轻士兵们。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的侗族阿婆,颤巍巍地走到志鹏和余明面前,将两个卷好了蔬菜的、水灵灵的春饼塞到他们手里。她仰望着这些高大却稚气未脱的脸庞,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慈爱和不忍,用生硬却无比真诚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解放军……同志,吃,吃了春饼,一年都……平平安安,有力气……打坏人……”
志鹏和余明怔住了。
他们低头看着手中这散发着植物清新气息的食物,看着周围村民们在炮声隐约可闻的背景下,依然坚持着对生活最本真最炽热的热爱,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祝福,年轻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百感交集。
经过连长同意,让炊事班用粮食交换,他们郑重地像接过什么神圣之物一样,接过了春饼,低下头,深深地咬了一口。清爽、微甘、带着乡土芬芳和生命韧劲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与周遭的紧张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这简单的“咬春”仪式,在这炮火将至的黎明,在这生死未卜的边缘,被赋予了超越本身的神圣含义。它咬去的,不仅仅是严冬的残余,更是对残酷战争的蔑视;它迎接的,不仅仅是万物复苏的春天,更是对和平、对生存、对家国无恙、对平凡日子延续下去的最深切、最执着的祈愿。
志鹏默默地、用力地咀嚼着,将这份来自陌生边疆人民心底最朴素的力量,连同春饼那独特的滋味,一起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心底,融进血液。
志鹏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被朝霞与炮火共同染红的天际,目光中之前的悲痛、迷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无比澄澈和坚定的光芒。
趁着有点空闲,余明拿出剃头推子,帮战友们剃光头。
“余干事,为啥都剃光头呢?”憨直的牛二虎,有点不解。
“光头利索,洗脸的时候,一把水,连带着把头洗了,省时省力呢。”余明一边熟练地剃头,一边回答牛二虎的提问。
志鹏站在余明身旁,不由想起了打小父亲给自己理发。父亲是个老兵,他的理发手艺应该也是从部队上学的吧。
“余教员,俺也想学学理发,这个……难不难?你教教俺呗。”志鹏看着余明手拿把掐,剃头推子熟练地上下翻飞,自己也想学学了。
“嗳呵,大个子,你这是想学俺的绝技了?先叫一声‘师父’,我再考虑教不教你……”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志鹏笑着,双手抱拳,鞠躬一拜。
“嗯嗯,大礼哟……好了,近来看着,这理发啊,一点也不难……”
“嘀——嘀嘀——”
紧急集合的哨声,再次尖锐地划破这短暂的宁静与祥和。
“登车!出发!”
引擎轰鸣,车队重新启动,像一支离弦之箭,载着这群年轻的工程兵,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被钢铁与烈火反复争夺过的焦土。他们要去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去抢修工事,捍卫身后这方土地上,那些依旧相信春天来临,善良的村民们,和他们“咬春”时,所祈愿的一切。
天气越发暖和起来,柳枝儿返出新绿,南飞的燕子们又飞回了皇龙渡,轻飘飘的身影散入各家各户。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啁啁啾啾,热闹繁忙,欢迎新的春天。燕子们飞进飞出,有的忙着修整老窝,也有的着手搭建一个新窝。燕子们和人多么相似,都为了一个舒心安稳的家,不停歇地劳作。
小学校西北角的水塔,很快建了起来。接近20米高的水塔,矗立在无遮无拦的大平原上,就像神话中的巨灵神,让远远近近的人们,时不时抬头仰望。
水塔里配上了吸水泵,把塘湾里沉淀清澈的黄河水抬高加压,顺着水管线,输送到村子里去。皇龙渡的乡亲们彻底摆脱了天天挑水吃的历史,人们调侃着,家里的扁担再也没啥用了。
俗话说,清明难得晴,谷雨难得雨。一场春雨过后,清明赶趟似地来了。在乡下,清明节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气,好多老传统要遵循:清明时节要禁火,家家户户吃寒食,头天煮熟好些鸡蛋,清明节放开了肚子吃。孩子们最喜欢碰鸡蛋了,专门和小伙伴对对碰,看谁的鸡蛋最是铜头厉害,自顾自玩着开心。
清明节最重要的还是给逝去的亲人们上坟,追思怀念。乡下多是土坟,每村专有一块地集中当老坟,每家分一片,依着祖宗辈份,前后左右有序排列。清明上坟要填土,要摆祭食,还要烧纸钱。弟弟志鹏不在家,两个姐姐志红和志霞一起给娘上了坟。
路成顺等清明过了,才得空闲,推着独轮车,装上两筐土肥,和志红、志霞一起来到了坟地旁的庄稼地里,小芳芳和小军军也跑前跑后跟着,闹着,着实欢腾。
去年分地时,老村长主动要求把自家的地分在了老坟地旁,一开春儿就忙着整地来了。好多村民不想要老坟地旁边的田地,心里有忌讳。路成顺不管这些,老伴儿走了好多年了,静悄悄地躺在这里,自己过去没和她说够的话,现在摆弄庄稼时,可以在心里和她尽情地多聊一会了……
“志鹏他娘,现在村子里通上了电,也接上了自来水,乡亲们的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有一件重大的事,前几天,志飞娘上门儿给志红提亲来了,你知道吗,就是油田运输队的史队长。
史队长人挺好,就是人家是个公家人,咱家志红离过婚,还带着小军军,怕是配不上人家呢。但是话又说回来,志红对待小芳芳,那是真心疼爱,比对小军军还贴心,她和史队长真成了,日子很快就会红火起来,哎,闺女们大了,由着她们去吧……”
老路停下镢头,直起腰,看着不远处的志红、志霞和两个小娃,在心里和志鹏娘拉拉呱。
“志鹏娘,你知道吗,志飞娘嘴快,顺带着帮牛海军提亲咱家志霞。海军这个娃儿,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差不到哪儿去,只是他和志霞差了辈份啊,俺怕乡亲们说啥,就没有答应。听志飞娘说,海军马上要转成油田正式工人了,那就再等等,看看这小子转正后心思会不会变。以前志红出嫁就草率了,光听媒人说得天花乱坠,谁想到曹来运好赌成性,把整个家都败光了,这次志霞的大事,一定要好好把关……”
暮色四合,太阳早下山了,只有几长溜亮云边儿,懒懒地赖在西边天空,不愿爽快离去。路成顺让志红、志霞带着两个小娃先回家,提前做饭,先喂饱两个小馋娃,他自己再多干一会儿。
新分的地块儿和自家原来的地块相邻,中间隔着一个分界的小土埂。路成顺想把中间的小土埂刨开,让两个地块连成一体,这样耕耕种种就方便多了。
老路换了一把铁锹,挖去小土埂的堆土,吭哧一声,铁锹尖碰到了一个硬物,老路蹲下身子,从土里扒拉出一大块砖头。在地里怎么会有砖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