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心里有些疑惑,蹲下身子,拂去积土,把砖头挑了出来。这是块青砖,应该好多年了,砖面都被潮湿碱得有些残破了。老路把砖头扔到路边儿,接着又一锹下去,吭哧,又是一声,老路蹲下,新翻的土里,还有一块儿砖头。
老路把这块砖也捡了出来,意料之外,下面露出来一个小洞口,有些黑乎乎的破草盖着,老路心里一咯噔,这是啥?莫非是不小心动了年代久远的老坟了吗?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远远近近都没有人,下地干活的乡亲们,都回家去了。老路又回头打量村里的老坟地,确认一下边界,自己家新分的这块儿地,确定不是坟地,老坟地的边界种着一圈柳树,离这块地还有好几米远的距离呢。那这是什么动物的窝吗?
老路思索着,随即自己做出否定,啥动物会用青砖做窝呢?
几声细小的风,灌入耳朵,又继而远去。老路蹲下身子,用铁锹头轻轻的拂挑起烂草,下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圆肚子的灰罐子……
老路回到家时,天都黑透了,他推着独轮车,村巷里偶尔有几声狗叫,村子里好多人家都吃过饭了。通上电的人家,明亮的电灯光透过窗户倾泻而出,屋里时不时传出几句说话声。
老路推着车,那件破旧的坎肩儿搭在车架上,进村,回家,把独轮车停在堂屋外,迈步进屋。志红和志霞早就把饭做好了,小芳芳小军军玩累了一天,吃过饭,都上床了。两个小家伙还没睡,左右依偎着志红,缠着听故事呢。
志霞摆好饭菜,“爹,这么晚了,你咋才回来?快来吃吧,饭都快凉了。”
老路点点头,“嗯”了一声,洗洗手,坐在马扎上,点上一支烟,先歇会儿。一会儿功夫,只剩了烟屁股,老路扔了烟头,开始吃饭。
直到吃完饭,老路还是没有打定主意,是不是把挖出了两个罐子的事情告诉两个女儿。他倒不是怕女儿们知道了这件事,会随口说出去,问题的关键,正直的老村长,还没有主意把这两个罐子怎么处置,要知道,两个罐子里,一罐是满满的“袁大头”,另一罐,满满的都是银元宝呢!
经多见广的老村长,这会儿已经从最早的惊喜中沉静下来了,他捋捋思绪,思索这两罐财产,可能是村里谁家的祖产?
小小的皇龙渡村,没有多少人家,家里能存下这么多硬货财产的,思前想后,莫非是村里解放前的大地主李大耳朵所藏?李大耳朵真名叫啥,人们都不记得了,只因为他双耳肥厚低垂,被人送外号“李大耳朵”。
李大耳朵家在解放前是村里的大户,家里有不少买卖,开布店,贩盐,田地连片,据村里老人们说,李大耳朵家牛马无数,方圆几百里,富甲一方。解放前,国民党大撤退,李大耳朵随当军官的儿子仓促逃亡到台湾,能带走的财产都带走了,带不走的房产田地后来被分给了村里贫穷人家。传说李大耳朵逃走前,曾把不少财宝四处埋藏,自己今天发现的,应该就是他家的埋藏吧?
路成顺是当过兵的老党员,又在村里当了多年的村长,他当然知道,地下埋藏归属国家所有,若有发现,就该捐赠给国家。但是平日里也有不少乡亲,认为土地分给了各家各户,谁从自家田地里挖出财宝,那是人家祖辈保佑,自己走大运,悄悄儿藏起来,以后偷偷换些钱,或者传给儿子孙子,岂不是一桩美事!这几年经济活泛了,听说城里还有银匠铺,给帮着把银元化开打手镯啊耳环啥的,这些老古董,值钱着呢。
到底是捐赠给国家,还是自己留下呢?
老路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等小芳芳小军军睡熟了,老路叫来两个女儿,从独轮车上解开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绳子,把两个灰不溜丢的罐子搬进了屋子。
志红和志霞,瞬间惊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夜色深沉,皇龙渡村老路家的堂屋里,那盏新装的电灯泡散发着昏黄却温暖的光,将三个大人和两个灰扑扑的罐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路志红和路志霞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路成顺从罐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些沉甸甸闪着幽暗银光的东西。
“爹……这,这是……”志红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长这么大,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说过“袁大头”和银元宝,从来没见过,这下亲眼见到,还是满满两大罐,对她来说,实在太过意外。
路志霞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惊叫出来。她凑近了些,借着灯光,拿上手,能看到银元上清晰的“袁大头”侧像,以及那些小巧玲珑泛着灰银色,底部带着蜂窝状气孔的银元宝,每一个都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路成顺吸了口烟,把发现罐子的经过,以及自己对这是村里之前的大地主李大耳朵家藏宝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个女儿。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隐约入耳的,还有黄河大堤上远远传来的低沉的风声。
“爹,那……咱咋办?”志霞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要是咱自己留下……”
“不能留!”
路成顺斩钉截铁,浑浊却清亮的眼神扫过两个女儿,“我是党员,是老村长!这地下的东西,按政策,就是国家的!咱不能犯这个糊涂。”
“爹!”志红有些着急,“政策是政策,可这是咱家地里刨出来的!多少人家挖出东西不都自己悄悄留下了?咱家日子刚有点起色,志鹏在前线……留下这些,以后等小军军上学成家,帮衬些,不都有个底儿了吗?”善良的路志红,心里更是多了几分为孩子们打算的念头。
志霞也小声帮腔:“是啊,爹,听说城里现在有人收这个,值老鼻子钱了!咱不说全留,留一部分……谁也不知道。”
“糊涂!”
路成顺猛地一拍炕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人穷不能志短!我路成顺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不能临到老了,让乡亲们在背后戳脊梁骨!这东西,必须上交!”
两个女儿见父亲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交流着同样的心思。
老路起身,去院里了。他知道乡下村民们日常谁家挖出来“老货”,都会私下藏起来,或者悄悄儿售卖。两个女儿的建议,他能理解,单只为了小军军留下这两罐银元和元宝,也自有道理,但多年的党性,让他有自己的坚持,必须按规定上交,这个不能打折扣!
堂屋里,志红看看志霞,两姐妹眼神交汇,志霞略一点头,眼疾手快,迅速从那个装元宝的罐子里摸出两个,塞进了大姐志红的手里。志红会意,立刻撩起衣襟,揣进了贴身的兜里。想了想,志红也摸出两个元宝,塞给志霞,两个姐妹每人都留个念想吧。
路成顺抽完一支烟,回屋,看着两个女儿低眉顺眼的样子,只当她们是放弃了争执,便没再多问。他重新盖好罐子,用破布仔细遮严实。
“明天,我亲自去找苏乡长。”
这一夜,路家三人几乎无眠。
第二天一早,路成顺找了辆结实的平板车,把两个罐子伪装好,踏着晨露,吱呀吱呀地推着,踏上了去乡里的土路。
黄河口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着道路两旁开始返青的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广阔的华北平原上,天高地阔,偶尔能看到早起下地的乡亲,远远地打着招呼。
乡长苏正河听了路成顺的汇报,看着这两罐沉甸甸的银元和元宝,也是吃惊不小。他紧紧握住路成顺粗糙的大手:“老路哥啊!你真是好样的!给咱们全乡的党员,全乡的群众做了个表率!”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建议:“老路哥,这东西,按规定是要上交国家的。不过,咱们也可以灵活处理。我联系县里的银行,按现在的牌价兑换成现金。这笔钱,上交乡里一部分,其他的我看就划到你们皇龙渡村的集体账上!你们村不正为通水管线的费用发愁吗?这下正好,解决了大问题!这也算是取之于土,咱们用之于民了,你看,咋样?”
路成顺一听,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苏乡长,这个法子好!好!就给村里用!”
消息很快传回了皇龙渡,村民们炸开了锅。有夸老路高风亮节的,也有私下里嘀咕他傻的,但无论如何,村里修吃水湾和通水管线的最后一道资金难关,眼看着就要迈过去了,大多数人还是打心眼里高兴。当然,还有心里羡慕嫉妒的,纷纷打听老村长是从哪块地挖出的元宝和银元,然后悄悄儿去自家相邻的地里大挖特挖,碰碰运气,说不定自己家地里也有意外收获呢。
志红和志霞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那点因为偷偷藏下两个小元宝而多少产生的不安,也稍稍减轻了一些,两姐妹私语,父亲的决定,或许冥冥中也给孩子们积了福。
就在路成顺上交银元后不久,村子东头,李广仁家兄弟五个,热火朝天地开始建新房了。
他们家劳力多,去年广义养鱼,广仁给砖厂拉砖土,冬天卖煤,烂到泥洼里的家底,终于有了起色。特别是清明节前,兄弟们齐心协力把老坟迁移到村东南,好像真如老母亲所说,家族的运气开始好转了。晚上被窝里,大嫂大玉几次说起,都是迁坟带来的好运,憨厚的广仁也只呵呵笑几声。
新房的宅基地选在了小学校北边,村子西南角。这儿离皇龙渡渡口近,西边靠着防风林,能望见远处那蜿蜒如带的黄河大堤,主要是离小学校近,以后孩子们上学抬脚就到学校,太便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