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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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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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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一百零八章 规矩

秋日的皇龙渡,天高且蓝,让人心旷神怡。云淡淡的,像谁用最软的毛笔在天青色绢布上轻轻扫过几笔。风从黄河故道那边吹来,带着玉米秆的甜香,夹杂着大豆荚的清气,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温暖味道,这是个让人踏实又生出无限遐想的季节。

一个休息日,史队长开着油田运输队那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载着妻子路志红和一双儿女回到了村里。车子在村路上扬起一溜淡淡的尘土,惊起了路边草窠里的蚂蚱,也引来了田里正在收秋的老乡们直起身子张望。

车子刚在路家院门口停稳,车还没停稳,两个孩子就像出笼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来。六岁的小芳芳扎着两个羊角辫,四岁的小军军剃着小平头,两人欢呼着扑向正在院里枣树下编柳条筐的姥爷路成顺。

“姥爷!姥爷!”

清脆的童音像铃铛一样,敲在老路心上。他赶紧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筐子,抖抖手上沾着柳条的青皮屑,急急地张开双臂,一手一个把外孙外孙女搂进怀里。老路紫红的脸上,皱纹因为笑容全挤在了一起,像秋日阳光下的红高粱,顽皮却又温暖地舒展着。他亲昵地用长着胡茬的脸去贴孩子们细嫩的小脸蛋。

“哎哟,让姥爷看看,又长高了!小芳芳这辫子谁给扎的?真俊!小军军这胳膊,结实了!”老路的声音里满是慈爱。

小军军被姥爷的胡茬扎得痒痒,咯咯笑着往外推:“姥爷,你胡子扎着俺了!像刷子!”

“扎你才说明姥爷想你亲你呢!”老路哈哈笑着,这才松开孩子,站起身。

这时志红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她穿着格子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秀气的模样。

“爹,俺们回来了。”志红笑着,把东西往院里石桌上放,“给您带了两包点心,是县里新出的枣泥酥。还有两袋麦乳精,您晚上冲了喝,养胃。”她又从另一个包里掏出几本书,“这是给二叔家志强捎的,他找俺帮着淘换的,两本《百货通编》,还有两本是讲会计记账的,他说往后用得上。”

老路看着闺女想得这么周到,心里暖融融的,嘴上却说:“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净乱花钱。”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拿起那两包枣泥酥,仔细看着包装。

“应该的,爹。”史队长停好车走过来,手里搬着一箱白酒,他身材敦实,穿着油田的蓝色工装,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志红念叨好些日子了,说想回来看看养殖队建得咋样。”

“建好了!都进牲口了!”老路一说这个就来精神,“走,带你们瞧瞧去!”

“看啥看,先让爹进屋歇歇。”志红嗔怪地看了眼丈夫。

“不累不累!”老路摆摆手,“孩子们不是想看吗?走,姥爷带你们看大肥猪、牛羊兔子去!”

果然,小芳芳和小军军一听,立刻又蹦又跳:“看大肥猪!看大兔子!”

一行人便热热闹闹地出了门,往村外坡地上的养殖队走去。秋阳正好,把土路照得金黄,路边的野菊花一丛丛开得正旺,紫的、黄的,在风里轻轻点头。

还没走近养殖队,远远就看见一排排整齐的黄土墙圈舍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风把牲口的气味和草料香送过来,还夹杂着“咩咩”、“哞哞”的叫声。两个孩子兴奋起来,挣脱大人的手,撒开腿往前跑。

“慢点!别摔着!”志红在后面喊。

等大人们走近时,两个孩子已经趴在牛舍的栅栏外,眼睛瞪得溜圆。

牛舍里,几头半大的鲁西黄牛正悠闲地反刍。它们毛色棕黄油亮,肌肉匀称,见有人来,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温和地望过来,然后“哞——”地长叫一声,声音浑厚悠长。

小军军立刻学着:“哞——哞——”学得惟妙惟肖,逗得正在牛舍里添草的志飞娘和几个妇女直乐。

“这孩子,学得真像!”志飞娘笑着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草屑。她一张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是养殖队的负责人。

“婶子,忙着呢?”志红上前打招呼。

“不忙不忙,就是喂喂牲口。”志飞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哟,史队长也回来了?小芳芳和小军军都长这么高了!”

老路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眼前景象,像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一行人转到羊圈。这里更热闹些,几十只小尾寒羊正分成几群吃草。有大羊,也有今年刚生的小羊羔,毛色雪白蓬松,“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只小羊羔调皮地蹦跳着,差点撞到栅栏上。

小芳芳捏着鼻子,细声细气地学:“咩——咩——”那可爱的模样,让大人们都笑起来。

猪圈那边,十几头育肥猪正或躺或站,有的在食槽前拱食,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小芳芳忽然指着其中一头,惊奇地喊:“小军军,你快看,那头猪拉屎了!”

果然,一头黑底白花的猪正撅着屁股,旁若无人地方便。孩子们看得新奇,大人们则忍俊不禁。

等到了兔舍,两个孩子彻底走不动道了。这里分两区,一边是长毛兔,浑身雪白,毛长得几乎遮住眼睛,像一个个移动的毛绒球;另一边是獭兔,毛短而密,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眼睛黑亮,活泼好动。

两个孩子趴在栅栏边,小手从缝隙里伸进去,恨不得把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妈妈,俺要这个白的!像雪球!”

“爸爸,那个灰色的好可爱,眼睛亮亮的像黑豆!”

两个孩子仰起脸,眼里满是渴望,缠着父母非要带几只兔子回城里养。

志红起初不同意:“城里宿舍院就那么点地方,养兔子多不方便?再说了,谁伺候啊?”

“我伺候!我天天给它们喂草!”小芳芳立刻保证。

“俺也帮忙!”小军军不甘落后。

两个孩子软磨硬泡,眼看眼圈都红了,小嘴噘得能挂住酱油瓶了。史队长看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又看看兔舍里那些确实养得精神抖擞的兔子,心软了。他哈哈一笑,拍板道:“行了行了,别难为孩子了。志飞家婶子,麻烦您给挑两对儿,各要一公一母,健康活泼的,连笼子一起,我们买回去。”

志飞娘一听,连忙摆手:“哎呀,史队长,志红,看你们说的!孩子喜欢,拿回去玩儿就是了,说什么买不买的,太见外了!”她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老路支书的闺女女婿回来,孩子们喜欢兔子,送两对算什么?

但路志红态度很坚决。她拉住志飞娘的手,认真地说:“婶子,这不成。这养殖队是咱全村妇女的心血,是集体的买卖,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今天俺家孩子喜欢拿两只,明天别人家亲戚来也拿两只,后天再来个领导视察说带回去给孩子玩——这规矩就坏了,还咋经营?”

她顿了顿,声音更恳切了:“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不是见外,这是立规矩。俺们这是在支持咱村里的正经事业,不是来占集体便宜的。”

这番话在情在理,掷地有声。志飞娘听了,心里一震,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嫁出去的闺女。她想起志红年轻时就是村里有名的明白姑娘,如今看来,眼界心胸更不一般了。

“好,好,志红说得对。”志飞娘不再推辞,“那就按公道的价钱算。咱这獭兔种兔一对是六块,长毛兔一对十块,笼子一个三块。两对兔子加两个笼子,一共……”

她心里默算着,史队长已经掏出钱包:“婶子您说多少就多少,我们信得过。”

最后算下来一共二十二块钱。史队长爽快地付了钱,志飞娘开了张简单的收据,盖了养殖队的章。这事办得利利索索,清清楚楚。

志飞娘亲自去兔舍里挑了两对最精神、毛色最好的兔子——一对银灰獭兔,一对雪白长毛兔,装进两个小巧的铁丝笼里。兔子在笼子里有些惊慌,红宝石般的眼睛滴溜溜转,三瓣嘴不住翕动。

小芳芳和小军军一人提一个笼子,小心翼翼,如获至宝。小军军还学着大人的口气对兔子说:“别怕,跟俺回家,俺给你吃最嫩的草。”

一行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孩子提着兔笼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讨论着给兔子起什么名字。

晚饭自然是丰盛的。老路让志红去请了舒云娘过来——舒云娘现在是养殖队的技术顾问,她养的那两只羊成了村里的“样板羊”,长得膘肥体壮。舒云娘加上自家五口人,热热闹闹一桌子。

灶间里,志红和舒云娘忙着做饭。志红主勺,舒云娘打下手。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倒上自家榨的豆油,油热后下葱姜爆香,接着是切好的土鸡块下锅,“刺啦”一声,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志红这手艺,一点没丢。”舒云娘一边剥蒜一边笑道。

“在城里也就周末做顿好吃的,平时都在食堂凑合。”志红翻炒着鸡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还是咱乡下灶台炒菜香,火旺。”

外间堂屋里,饭菜很快摆上了桌。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盆喷香的土豆炖鸡,一盘清炖梭鱼,一筐刚贴好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盆菠菜豆腐汤。虽不算山珍海味,却是实实在在的农家味道。

史队长敬让岳父老路坐在上首,翁婿俩面前各摆着一盅白酒。舒云娘和志红也坐下了,两个孩子挨着妈妈,眼睛却一直往墙角兔笼那边瞟——兔子正在笼子里安静地吃草。

“来,先走一个。”老路端起酒盅,“你们回来一趟不容易。”

“爹,我敬您。”史队长双手举杯,和老路轻轻一碰。两人都抿了一口,史队长是走南闯北练出来的酒量,面不改色;老路则咂咂嘴,脸上泛起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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