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规定,报备完探视程序,唐连长在老机场住了一夜。
晚饭的时候,志鹏把那两只兔子送到炊事班,炊事班长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锅红烧兔肉,又炖了一锅萝卜兔汤。志鹏把自己平时不舍得喝的酒拿出来,又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唐连长一支,自己点上一支。
唐连长接过烟,看了看他,又看看他倒酒的动作,眼神里有点感慨。“行啊,志鹏,”他说,“这才几个月没见,你烟酒都上道了?”
志鹏脸又红了,吭哧吭哧解释:“连长,不是……那个,在这儿干活儿,天天在水里泥里泡着,寒气大,老师傅说喝点酒能暖身子。干活儿累了,抽烟能解乏,都是工作需要……”
唐连长听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抽了一口烟,又喝了一口酒,看着志鹏,说:“嗯,有个老兵的样子了。”志鹏听了,心里头热了一下。
赵教官端着自己的碗筷凑过来,志鹏忙着介绍,赵教官和唐连长笑着握手寒暄。唐连长看一眼志鹏,问赵教官,“路志鹏表现咋样?”
赵教官故意板起脸,“他呀,干活时拼得要命,上次吊装桥板,马车拉得太快,桥板在头顶晃悠,志鹏跑上去就拉住马车,我看得都心惊胆跳,真是不要命啊。”
唐连长听了,也不由唏嘘,“干活拼命,也得注意,安全第一啊。”
赵教官笑了笑,“干活不忙的时候,他们小年轻啊,又馋得不要命,天天想着去套兔子……”
唐连长又问,“志鹏在军校学得咋样,我们还等他回去当教官呢。”
赵教官对志鹏是相当赞许,给出了八个字,“学得扎实,干得踏实。”
唐连长哈哈大笑,和赵教官连干了两杯酒,赵教官端着碗筷去另一边吃饭去了。
吃完饭,唐连长把志鹏叫到他住的招待所房间,两个人坐下来说话。
“上次陈排长回部队,”唐连长说,“说起去军校看你,回去那个羡慕啊。说你小子命好,上了军校,将来前途无量。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了。”
志鹏点点头,问:“连长,陈排长还好吧?”唐连长说:“老陈啊,思前想后,计划着退伍回老家。上次相亲那个姑娘,两人处得挺好,应该能成。”
志鹏说:“陈排长也该娶媳妇了。回老家好安置吗?”唐连长说:“听老陈说,他老家那边有个无线电器件厂,正在建。他在部队参加了无线电培训,有技术,应该能对口安置。”
他顿了顿,看着志鹏:“你怎么样?又黑了。”志鹏笑了:“修路,架桥,又修机场,听命令行动呗。”
唐连长点点头:“你啊,又添了很多实战经验,这可是宝贝。你可得好好总结,回头回部队了,我让营里开个学习会,你把经验教给大家。”
志鹏愣了一下:“营里?”唐连长看着他,忽然笑了:“哈哈,忘了告诉你,我提副营长了。”志鹏眼睛一下子亮了,腾地站起来,敬了个礼:“恭喜唐副营长!”
唐连长摆摆手,让他坐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志鹏坐下,又连忙掏出烟来,递给唐连长一支:“这个可得好好贺贺。”唐连长接过烟,点上,说:“今晚吃了你的兔子宴,就权当给我祝贺了。你别说,野兔肉是真好吃。”
他想了想,又说:“回头,你把兔子套给我拿几个。回部队,我也教他们去逮野兔。咱们那边也有荒地,肯定也有兔子。”志鹏笑了:“没问题。”
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说:“连……副营长,还有个事,俺觉得应该和你说说。”唐连长看着他:“啥事?敞开了说。”
志鹏说:“俺在军校,有个好大好大的图书馆,里面有很多咱们工程兵部队专业的书。有些书,俺在咱们连队的图书馆都没见过。你说,能不能给连里提个建议,多购置些专业书,让战友们多看看,多学学?”
唐连长听着,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浮起来,这回笑得认真了。“你小子,”他说,“人在军校,没忘了老部队。这个提议好。回去我就办。”
“俺回军校后,帮着列一下书名。”志鹏笑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很晚。聊连队的事,聊军校的事,聊志鹏修桥的事,聊唐连长提副营长的事,聊陈排长退伍的事,聊余明去边疆的事。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头暖烘烘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茶一杯接一杯地喝。
第二天一早,唐连长告辞离开,志鹏站在机场门口,望着吉普车的背影慢慢消失。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草木刷刷响。天更冷了,可志鹏心里头,热得很。
机场的活儿,终于干完了。最后一条裂缝灌好水泥,最后一间房子苫好顶,最后一片停机坪清理干净——孙副站长带着人,一处一处验收,一处一处点头。验收完了,他站在停机坪边上,望着那片整整齐齐的水泥地面,望着那些重新站起来的房子,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赵教官和那些满身灰土的学员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们,”他说,“我代表机场全体官兵,感谢你们!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你们修的这些,够我们用好几年的。我已经上报军区,为你们申请了嘉奖令。”
工地上响起一片掌声。志鹏站在人群里,也跟着拍手。可他心里头想的,不是嘉奖令,是另一件事——还有十天,就要回军校了。
这十天能干点啥呢?赵教官已经替他们想好了。
那天晚上,赵教官把大家召集起来,说:“有个好消息。我通过老战友的关系,联系到海军的一个军港。那边同意咱们去考察学习几天。我跟军校沟通过了,同意咱们去。这次机会难得,咱们得抓住。”
大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军港?海军的?”“真的假的?咱能去军港?”“我还没见过军舰呢!”
赵教官等他们吵够了,才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说:“海港的建设和维护,也是咱们工程兵的重要课程。你们之前在书本上学过,这回是实地考察,亲眼看看,亲手摸摸,比看一百遍书都强。”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这次出来,参加了修路架桥,又去了机场,这回再去军港,算是凑齐了海陆空。你们一定要用心,这些实践机会,非常难得。以后不知啥时候,你们一定会用到。到时候别说不会——我老头子可不给你们补课。”
大家都笑了,志鹏也跟着笑,可心里头,已经飞到了那个从来没去过的海边。
两天后,队伍出发了。卡车开了一天半,越走越近,空气里渐渐有了咸味儿。志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这是海的味道。他使劲吸了吸鼻子,那味道腥腥的、潮潮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新鲜劲儿。
路两旁,渐渐能看见海了。先是远远的一道蓝,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后来那道蓝越来越近,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一直铺到天边。志鹏趴在车厢边上,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他从小在皇龙渡长大,见过最大的水就是村前那条黄河,哪见过这个?
“那就是海?”他问旁边的武昌义。武昌义也瞪着眼看,点点头:“应该是。”“真大啊。”志鹏说。武昌义说:“真大。”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望着那片蓝,一直望到卡车停下来。
军港到了。那是一个挺大的军港,三面环山,一面向海。山把风挡住了,港里头的水平平的,像一面大镜子。水面上停着好几艘军舰,灰色的,白色的,大的,小的,一艘挨着一艘,整整齐齐的。桅杆上挂着旗,在海风里飘着。有海鸥在军舰上空飞来飞去,嘎嘎地叫着。
码头上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能照出人影来。有海军战士穿着洁白的军装,走起路来笔挺笔挺的,帽檐上的飘带一甩一甩的。他们看见卡车进来,敬个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志鹏看着那些海军战士的军装,白得发亮,连个褶子都没有,再看看自己身上这身——灰扑扑的,满是汗渍和水泥点子,袖口还磨破了——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卡车在一排营房前停下。一个海军军官迎上来,跟赵教官握手。那军官也穿着白军装,肩膀上的军衔志鹏不认识,可看那气派,官不小。
“老赵,欢迎欢迎!”那军官笑着说,“多年不见了,你还是那个样。”赵教官也笑了:“老楚,你这军港,可真气派。我这些兵,可都交给你了。”楚军官摆摆手:“客气啥,来了就是客人。走,我先带你们转转。”
他把大家领到码头上,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几号码头,水深多少,能停多大的船;那是船坞,修船用的,能把船整个抬出水面;那是补给站,给军舰加油加水的;那是弹药库,在山的肚子里头,安全得很。
志鹏听着,眼睛却一直往那些军舰上看。那些船真大啊,比他们村的房子还高,比他们村打谷场还长。他看见一艘灰色的军舰上,有水兵在擦甲板,一下一下的,认真得很。又看见一艘白色的军舰上,有人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一动不动,跟雕像似的。
孙军官领着他们走到一艘军舰跟前,说:“这艘你们可以上去看看。小心点,别碰着。”
志鹏跟着队伍上了军舰。脚踩在甲板上,硬邦邦的,稳得很。他东看看西看看,看那些炮,那些天线,那些看不懂的机器。一个海军战士站在旁边,见他们好奇,就给他们讲,这是什么炮,能打多远,那是什么雷达,能看多远。
志鹏听得入神,问那战士:“你们天天在船上,晕不晕?”那战士笑了:“刚开始晕,吐得稀里哗啦的。后来就好了。习惯了,在船上走路比在岸上还稳当。”志鹏想象着那场景,心里头有点佩服。
下了军舰,孙军官又带他们去看船坞。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比他们村最大的池塘还大。池子里没有水,底下干干的,停着一艘军舰。那军舰被许多木头顶着,船底露在外头,上面长满了海蛎子壳,白花花的。
孙军官说:“这就是船坞。把水抽干,船就落下来了。工人在底下干活儿,清理船底,修补损坏的地方。干完了,再放水进来,船就浮起来了,再开出去。”
志鹏蹲在船坞边上,看着那些工人在船底下走来走去,拿着工具敲敲打打。他忽然觉得,这活儿,跟他们修的桥、修的机场,好像有点相通。都是水泥,都是钢筋,都是把坏了的东西修好。
可又不完全一样。他们的桥在河上,他们的机场在地上,这船坞在水里,船在水上。水这东西,比河深,比河宽,也比河厉害。他想,要是让他来修这船坞,他能干得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