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明站在格尔木的工地上,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青藏公路的修建已经到了关键时候。元旦快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已经下过几场小雪,地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工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一会儿就在眉毛上结了霜。
余明裹紧军大衣,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施工的桥墩。这座桥要跨过一条冰河,河面已经结了冰,冰层底下还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工人们正在河面上搭架子,脚底下是冰,头顶上是灰蒙蒙的天,风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余明刚从随队医务室出来,一个多星期了,他的牙龈总是出血,找到医务室大夫,咨询啥情况。
“你这是典型的维生素缺乏症,”大夫仔细检查余明的牙龈,“咱们工地上长期缺乏绿叶青菜,好多官兵都缺维生素,这样,我给你拿两瓶维生素C,你每天吃一点,牙龈会好些。”大夫有些无奈,高原加野外施工环境,特别是对于新来的官兵,总是不够友好。
“好的,多谢大夫。”余明接过维生素,塞进口袋,推门而出。
“余排长!”不远处,有人在喊他。
余明转过头,看见一个战士跑过来,脸冻得通红,喘着粗气说:“余排长,三号墩那边又出问题了,冻土层太硬,挖不动。”
余明点点头,跟着那战士往三号墩走。脚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咯吱咯吱响。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
三号墩那边,几个战士正围着刚挖开的基坑发愁。镐头刨下去,地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冻土比石头还硬。余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冻土,冰凉冰凉的,硬得像铁。
“用火烤。”余明斩钉截铁。战士们愣了一下,互相看看。余明站起来,说:“找些柴禾来,点上火,把冻土烤化了再挖。”
有人问:“排长,这能行吗?”余明说:“能行。我老家冬天挖冻土,就是这么干的。”
战士们分头去找柴禾,工地边上就有一些废弃的木料,捡回来堆在基坑边上,点上火。火苗呼呼地蹿起来,热气扑面而来,战士们伸出手,隔空暖暖手。冻土慢慢开始松动,等火灭了,战士们抡起镐头,一镐下去,终于刨下一块冻土来。
“成了!”有人喊起来。“余排长,你的办法挺管用……”
余明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年轻的战士抡镐挥锹,心里头热了一下。他想,这些兵,都是从五湖四海来的,最小的才十八九岁,在家里还是被爹娘疼着的孩子,到了这儿,就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
晚上收工,余明回到帐篷里,点上一盏煤油灯,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父亲的。他写格尔木的天气,写青藏公路的进展,写今天用火烤冻土的事儿。写到一半,他停住了,望着跳动的灯火发呆。
部队要改编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铁道兵和工程兵要裁撤,这是大事。关系到每个人的前途,连里私下里都在议论。有人想转业回老家,有人想调到别的兵种,有人拿不定主意,整天愁眉苦脸的。
余明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可每次想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修路的战士,想到这条公路对边疆的意义,他又觉得,什么改编不改编的,先把路修通了再说。
他在信里写道:“爸,部队可能要变了,可我不想变。我要把这条路修到拉萨去,不管多苦多难,一定要修通。”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明天托人带出去。
同住一个帐篷的韩副连长回来了,嘴里一个劲地嘀咕,“这他妈鬼天气!”
余明抬头,对韩副连长笑笑,帮他倒了一杯开水。“来,暖暖身子。”
韩副连长接过,脸上有了笑容,“谢谢,小余。”捧着杯子,暖暖手,再慢慢喝。
“韩连长,我刚才听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还有一场大雪,大雪来了,地冻得更硬了,咱们的工程,怎么继续啊?”
“这儿,一年又小半年冰封雪冻,等大雪来了,工程没法施工,咱们的工作重点啊,就要改成查勘线路,定点定位,为明年天气暖和了继续施工做准备。我来得早,前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韩副连长也是老军校生,技术员出身,成绩过硬,很快提拔成副连长了。
余明点点头,这样安排很合理,就是不清楚,天气预报中的这场大雪,能有多大。
帐篷外头,风还在刮着,呜呜地响。余明裹着军大衣躺下,听着风声,想着明天还要干的事儿,慢慢睡着了。
逗逗在新疆艺术学院的日子,过得很开心。
学校在省城乌鲁木齐,校园很大,种着许多白杨树,一到秋天,叶子就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逗逗每天上课、练功、排练,忙得脚不沾地,可她打心里喜欢这种忙碌。
歌舞表演专业的课程表,排得满满的。早上起来先练声,咿咿呀呀的,把嗓子打开。然后上形体课,压腿、下腰、旋转,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下午上理论课,学音乐史、舞蹈史、民族艺术。晚上还有排练,有时候排到很晚才回宿舍。
逗逗的同屋是个维族姑娘,叫克孜古丽,长得特别漂亮,大眼睛,长睫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克孜古丽教逗逗说维语,逗逗教克孜古丽说山东话,两个人经常笑成一团。
有一次,克孜古丽问逗逗:“你们山东人,是不是都特别爱吃大葱?”逗逗笑了,说:“那可不,俺们山东人,一天不吃葱,浑身不得劲儿。”
克孜古丽好奇地问:“那你们怎么吃?生吃吗?”逗逗说:“对,生吃。洗干净了,蘸点酱,卷在煎饼里,可香了。”
克孜古丽吐吐舌头,说:“我可不敢生吃,太辣了。”逗逗说:“下次我从家带点来,你尝尝,保证不辣。”
学校经常组织同学们去各地采风,体验少数民族的生活。逗逗每次都积极报名。她已经去过吐鲁番,看过葡萄沟的葡萄架;去过喀什,逛过热闹的巴扎;去过伊犁,看过那拉提草原上的赛马;还去过塔什库尔干,见过那些住在高原上的塔吉克人。
有一回,学校组织去南疆的一个村子,那儿的人大多是维吾尔族,热情好客。逗逗他们住在一户农民家里,那家人腾出最好的房间给他们住,每天给他们做好吃的。晚上,大家在院子里点上篝火,围坐成一圈,听主人弹冬不拉,唱民歌。那歌声悠扬婉转,逗逗听不懂词儿,可听得心里头软软的,眼眶都湿了。
临走的时候,那家的老奶奶拉着逗逗的手,说了好多话。翻译告诉逗逗,老奶奶说,你这个汉族姑娘,跳的舞真好看,欢迎你下次再来。
逗逗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学校,逗逗把这次采风的经历写信告诉李志飞。李志飞在回信里说,艺术来自于生活,只有多接触不同的人和事,勇于从生活中吸取能量,才会使自己更加综合提高。逗逗觉得志飞说得对,她把这些采风的经历,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配上不同民族的歌曲舞曲,成了一本厚厚的采风笔记。
元旦快到了,学校要搞联欢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逗逗他们班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排一个新疆各民族舞蹈串烧。逗逗负责跳塔吉克族的鹰舞,要模仿鹰的动作,又刚劲又优美。
为了练好这个舞,逗逗天天泡在排练厅里,一遍一遍地练,练得腿都肿了。克孜古丽心疼她,说:“逗逗,你歇会儿吧,别太拼了。”
逗逗擦擦汗,说:“不行,我得练好,咱班就指着这个节目出彩呢。”克孜古丽笑了,说:“你这个山东姑娘,真能吃苦。”逗逗也笑了,说:“吃苦怕啥,俺们皇龙渡出来的,都这样。”
联欢晚会那天晚上,逗逗的鹰舞跳得特别好。她穿着塔吉克族的传统服装,头上戴着绣花帽,双臂张开,像鹰一样在舞台上翱翔。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逗逗跳完了,鞠了个躬,跑下台来,心里头像揣着一只小鸟,扑棱扑棱地飞。
克孜古丽在后台等着她,一把抱住她,说:“逗逗,你太棒了!”逗逗喘着气,笑着说:“还行,还行。”
那天晚上,逗逗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掌声,想着那些看节目的同学和老师,想着皇龙渡,想着爹娘,想着志飞。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舒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杨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逗逗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