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眼热传到了心里热,话头就停不下来了。广仁很是兴奋,快到县城时,终于忍不住:“老村长,您说咱能成不?”
老路没答。他看着窗外,天已经擦黑,田野里那些白色大棚渐渐隐入暮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去县城。”他忽然开口。史队长侧过头:“爹,天黑了,要不明天——”“就今天,你的车顺道,”老路的声音不高,却很沉,“拐个弯,去县政府。”
苏正河还在办公室里忙着,灯亮着,隔着窗能看见他伏案的影子。秘书正要下班,见老路和广仁匆匆走来,愣了一下:“路村长?这么晚了……”
“苏县长在不在?”老路喘着气。“在,他还在审材料——”老路已经敲了门。
苏正河抬头,看见进来的是老路,手里还攥着笔,没来得及放下。他看见老路脸上那股神色——不是求人办事的局促,不是汇报工作的郑重,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非说不可。
“老路哥,出啥事了?”
“没出事,是好事。”老路站在办公桌前,没坐下,“俺们刚从寿光回来。”苏正河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眼里有了笑意:“去看了大棚?”
“看了。”老路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干,“苏县长,俺在寿光待了半天,进了五个大棚,摸了人家的土墙,数了人家的竹竿,问了一垄能产多少斤,一斤能卖多少钱。俺还见着了人家老支书,说好了,请他家老大来咱村,教咱搭棚、种菜。”
他一口气说下来,像把肚子里的憋闷全倒出来。苏正河静静听着,没插话。
“俺知道,这大棚是新鲜事物,县里没推广过,周边也没人干过。俺也知道,俺这个岁数,不该这么冒进。可是——”老路顿了顿,喉结滚动,“可是苏县长,俺快六十了,腿脚一天不如一天,俺不怕老,怕的是老了,啥也没干成。”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苏正河:“俺想在皇龙渡建两个大棚。钱俺自己凑,不跟县里伸手。您只帮俺看看,这事违规不违规,就行。”
屋里安静了。苏正河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没审完的材料,看了很久。广仁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他看见苏县长的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了一下。
“老路哥。”苏正河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寿光那个大棚,其实我去看过。”老路一怔。
“去年春天,县里组织去参观。我也站在那大棚里头,看着那些黄瓜、西红柿,心里热得不行。可回来以后,我把这事搁下了。”苏正河顿了顿,“我对自己说,咱河东县条件不一样,没那个基础。可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敢。”
他没再看桌上的文件,目光落在老路脸上:“我怕带头搞,搞砸了,担责任,挨批评。我怕步子迈大了,收不回来。我怕……”他说不下去了,老路也没接话,两个人都沉默着。苏正河忽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站到老路面前。
“老路哥,”他的声音很低,“我刚才说那些,不是解释,是惭愧。你在黄河边守了一辈子,快六十了还往外跑,自己掏钱给村里探路。我坐在办公室里,连迈一步的胆子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眼眶红了。“你的眼光比我强,你的胆子也比我大。这事你定,定了就干。县里该支持的支持,该配套的配套。不够的钱——”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缺多少,你说话,我自己借给你。”
老路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县长。灯光把苏正河的脸照得有些苍白,可他看见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客套,不是官话,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真心。老路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半晌,他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广仁。”“诶!”广仁赶紧上前。“你说说,咱皇龙渡建大棚,能成不?”
“苏县长,俺们几个建筑队的老师傅,跟着村长一起去了寿光,人家那,哎,干得太好了,咱皇龙渡土质偏沙,水也方便,正适合种菜呢,俺们商量了,这事,能成……”李广仁底气十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苏正河听了,久久没说话。窗外的县城早已沉入夜色。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广仁站在老路身后,看着苏县长红着眼眶,忽然觉得胸口的火苗蹿得老高。他不是文化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龙渡这些年,从渡口到浮桥,从建筑队到养殖队,再到今天这个大棚……每一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村长这样的人,一脚深一脚浅,一步一步蹚出来的。
从县政府出来,夜风已带了寒意。史队长发动皮卡车,打开车灯,两道雪白的光柱刺破夜色。老路坐在副驾驶位上,没说话,也没回头。他望着前方黑黢黢的路,望着车灯照亮的那一长溜光亮。
广仁坐在后座,忽然问:“老村长,咱那大棚,取个啥名好?”老路想了想,说:“就叫皇龙渡一号、二号。”“一号、二号……”广仁念叨着,忽然笑了,“那往后,是不是还有三号、四号?”
老路没答。可广仁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村长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皮卡车驶出县城,驶上回皇龙渡的路。夜很黑,路很长,可车前灯锃亮,几个人的心里,也亮了一片。
路成顺从县城回来那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里头那本账翻过来掉过去,算了不下二十遍。一个棚千把块,两个棚就是两千。自己攒了一辈子,箱底压着一千二百——那是这些年村里发的补贴、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是给志鹏留着娶媳妇的,一分都舍不得动。现在这钱,该动了。
可还差八百。昨天女婿史队长说,如果决定开建蔬菜大棚,他能支援五百元,老路当时愣了一下,烟袋举在半空忘了吸。他没想到女婿这么痛快。“五百够了,够了。”老路的声音有些发紧,“俺年底还你,不,明年开春准还……”
“不急。”史队长摆摆手,又拿起抹布擦车,“爹,您这是给村里蹚路,不是给自己搂钱,这钱花得值。”老路没再说话,他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雾在晨光里一缕缕散开。
同样动了心思的,还有李广仁家和牛海军家。
从寿光回来那天晚上,广仁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杨大玉被他吵醒了,抬脚踹了踹他:“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烙饼呢?”
广仁一骨碌坐起来:“媳妇,俺跟你说个事。”“说。”“那一亩蔬菜大棚,能顶十亩田,你听见没有?”杨大玉没吭声。她当然听见了。广仁回来,嘴就没闲着,把那大棚夸得跟花果山似的。
“咱要是也弄一个……”广仁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杨大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接话。广仁以为她睡了,叹了口气,又躺下。
他不知道,媳妇根本没睡。杨大玉心里那本账,比广仁算得清楚多了。
她跟着广仁卖了一冬天煤,那是老三给牵的线——先从煤厂赊煤,拉到村里挨家挨户问,卖了钱再跟煤厂结账。走村串街,一天下来嗓子喊哑了,脚底板磨出泡,可一个冬天攒了三百块。
后来老三酒场的散酒,她自己也捣鼓起生意来。从酒场赊了散酒,回家灌进干净的酒瓶子里,盖上盖,贴上张红纸,歪歪扭扭写上“纯粮散酒”四个字,逢集就挑到集上去卖。一个集能卖一二十块,还是一样,先赊后结,不用本钱只赚差价。
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广仁建筑队刚开张时,要垫钱买工具,她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了。副县长、老村长都支持,这买卖错不了,她心里明镜似的。
再加上自从迁了祖坟,家里就像换了风水。儿子虎子原先野得跟小狼崽子似的,天天不是上树就是下河,老师三天两头找上门。这半年不知咋了,像突然开了窍,成绩呼呼往上涨,上次考试还拿了奖状回来。她自己呢,肚子里又怀上了。这事她还没跟广仁说,想等稳一稳再告诉他。
杨大玉在心里把那本账又过了一遍——卖煤攒的三百,建筑队结账回来广仁交到她手里的垫资和工钱,又有三百多,统共六百出头。六百,够半个棚了。不够的,跟兄弟几个凑凑,应该能凑齐。
她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房外,眼睛亮亮的。种菜这事,不费大力气,正好她怀着身子干不了重活,老二家的哑巴弟媳,也可以带着一起干,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自家盖一个大棚?那是多大的事啊!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