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的轰鸣终于沉入熟悉的土地。当军列缓缓停靠在县城的站台,空气里的尘埃都带着旧识的味道。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早一步得到消息的老战友三三两两地等在那儿,见面是重重的熊抱,拳头捶在肩胛骨上发出闷响,还有那一声从肺腑里喊出来的一问一答:“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到连队,唐连长站在队伍前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没有多话,只挥了挥手:“解散!都给我好好吃,吃顿热乎的!吃完了滚犊子回宿舍睡觉,这是命令。”
营房依旧,连门口那些松树和冬青也格外亲切,似乎都长高了不少。短暂彻底的松弛,像温存的水漫过紧绷的躯体。食堂里饱吃一顿之后,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是归巢后最安稳的注解。
隔天,阳光正好。志鹏和李家良提着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两包奶粉,两罐罐头,脚步不约而同地有些沉,朝着团部医院走去。消毒水的气味冲淡了军营的汗与尘,长长的走廊尽头,他们看到了排长陈德江。
陈德江站在走廊尽头,左胳膊下拄着一副拐杖,左腿膝盖以下的裤子被打了一个结,醒目地悬在半空。陈德江人瘦了些,颧骨突出,但眼神却出乎意料的清亮。看见他们,那清亮里猛地燃起一簇火,嘴角咧开:“志鹏,家良!你们这帮家伙,可算滚回来了!”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
志鹏扶陈德江回病房坐下,李家良把东西放下,拖过凳子坐下,捶了一下床沿:“怎么样,排长,想俺们了吧?”
“想,真想你们啊……想你们啥时回来,来陪陪咱这把生锈的老骨头,哈哈……”
陈德江爽朗的笑声,传出窗外,窗外密密麻麻的向日葵,仿佛听懂了,齐齐点头。
“排长,你在医院里,躺得骨头生锈了吧?”
“锈不了。”陈德江拍拍床沿,声音很稳,“就是轻省了不少,以后踢正步,怕是只能给你们当裁判了。”
玩笑话里,藏着刀锋划过般的真实。短暂的沉默后,志鹏开口,声音有些干:“排长,你以后……怎么个打算?”
陈德江没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外面有几株志鹏和安心一起种下的地雷花,嫩绿逼人。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胡渣儿清晰可见。
“团里找我谈过了。”
他转回头,目光在两位年轻战友脸上逡巡,“两条路。一条,回老家,民政上安排,估摸着能进个厂子看个大门,图个安稳。”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汲取力量,“另一条,留在部队。”
志鹏和李家良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不过,不能留在一线了。”陈德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勘破困厄后的透彻,“去后勤,去仓库,或者……去学点啥。师部那边新搞了无线电培训班,还有机械维修。我这人,脑子还不算笨,手也还在。” 他抬起自己那双骨节分明、依然有力的手,握了握,“部队把我培养成这样,少条腿,路子窄点,可还能走。我不想就这么‘被照顾’着回去。”
他的话不激昂,却像夯土一样,一层层,结实实砸在听者心里。那是一种认清了所有残缺与困难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的昂扬。志鹏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流涌动,他重重点头:“好!学无线电好!将来咱们营连通信,就指望你了!”
李家良也咧开嘴:“就是!到时候你得教教我那玩意儿,比咱们那老式步话机神气多了!”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具体可想象的未来,而变得热络起来。他们谈起连里的趣事,谈起未来的设想,阳光在白色的床单上移动,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伤痛只是生命画布上一块深色的衬底,为平凡的生活添加上希望的笔触,更加鲜明有力。
几乎在同一片阳光下,苏明波正挠着头,站在团部炊事班后厨。人如其名的岳胡子班长,一脸络腮胡,围裙上油渍斑斑,却闪着权威的光。他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苏明波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小子,我好不容易说动了团指导员,把你从一连调到团部炊事班来了。前线一趟,你小子,心细,有韧劲儿,很对我的脾气。战场上的韧劲儿,以后咱这灶台上继续耍!” 岳胡子声如洪钟,指着那一排锃亮的大锅、堆成小山的蔬菜、和半扇猪肉,“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阵地!让兄弟们吃美了,吃饱了,劲儿足了,就是打胜仗!任务重得很!”
苏明波看着眼前蒸腾着热气琳琅满目的食材,还有岳胡子那双因常年操刀而骨节粗大却异常灵活的手,忽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里没有硝烟,但一样有战斗的灼热;这里听不到冲锋号,但锅碗瓢盆的碰撞,同样是支撑整支队伍向前向上的坚实节奏。
他挺直了背,响亮地应道:“是!班长!”
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隐隐传来,生机勃勃,穿透夏日温煦的空气。无论是医院里重新锚定航向的决心,还是炊事班中刚刚点燃的灶火,都像这营房里每一颗默默运转的齿轮,共同咬合着,推动着生活与希望,向着阳光充沛的方向,稳稳地前行。
首都中央美院,杜教授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被书卷、画轴和各式文玩温柔侵占的巢穴。阳光透过糊着绵纸的菱花格窗,筛成柔和带着毛边的光斑,落在紫檀大案上。案上,一幅未完成的墨荷小品墨迹未干,旁边却散落着几本西方现代艺术的画册,封面张扬着刺眼的几何色块。空气里,陈年宣纸的酥甜、徽墨的幽香,与铜版纸印刷品特有的油墨味,微妙地对抗又交融。
侯明之坐在杜教授对面,身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如同面对一件需要仔细鉴定的古器。他是杜教授早年的得意门生,如今在南方文博系统里,已是小有名气的“火眼金睛”。这次北上,除了探望恩师,心头更压着一桩沉甸甸的思辨。
话题是从那几本画册开始的。杜教授白发萧然,手指掠过画册上那些扭曲的人形、爆炸般的色彩,叹息里带着复杂:“明之啊,你看这些,固然觉得离经叛道,但不可否认,有股子蛮劲,新鲜,刺激,让人眼前一亮。我们讲‘笔墨当随时代’,或许这……也是时代的一种声音?”
侯明之的目光,却落在杜教授身后墙上那幅已泛黄的元人山水小品上。画中云山苍茫,笔意高古,气象荒寒。那是杜教授当年亲手摹的,摹的是画,更是那股子宋元人文“师造化、得心源”的魂魄。
“老师,”侯明之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块精心挑选的试金石,准备去叩问,“学生以为,‘新’未必等于‘进’,‘刺激’更未必是‘深刻’。这些所谓‘前卫’,学生看来,多半是西方艺术思潮的舶来品,是快餐,是激素。它们或许能带来一时的感官冲击,却难有回味,更无法承载我们中国人千百年来沉淀下的心绪与哲思。”
他微微前倾,眼神清澈而笃定:“我们的艺术,讲‘气韵生动’,讲‘骨法用笔’,讲‘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一笔一墨里,有儒家的中和,有道家的虚静,有禅宗的空灵,更高层次,三者互有浸染。这是血脉里的东西,是黄土高原的浑厚,是江南烟雨的迷离,是刻在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骨头里的文化基因。丢了这个根,去追逐那些无根无源的浮萍式创新,岂不是舍本逐末?”
杜教授捻着胡须,沉默片刻。他何尝不懂这些。书房里每一件藏品,都是他毕生守护的传统精魂。可窗外那个一日千里的世界,那些年轻学生眼中对“新潮”不加掩饰的渴望,又让他感到一种作为师者的责任与彷徨。“传统深厚,自是根基。但时代毕竟不同了,明之,完全固守,会不会……变成一潭死水?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活水,哪怕它是浑的。”
“活水当然需要,”侯名之的语气难得地急促了一分,“但活水应是自家源头活水的涌流,是内在生命力的更新,而不是从别人家堰塘里硬舀过来的、水土不服的‘洋流’!”
侯明之拿起案上一块温润的田黄石素章,举在光线下,“老师您看,这印石的‘温、润、凝、腻’,是我们品评的标准。您能拿西方雕塑的光影、块面标准来要求它吗?同理,我们的书画,我们的审美体系,自成一体。现在有些人,不是去深挖自家宇宙的浩瀚,而是急着拿别人的尺子来量咱们自己,量完了还说自家东西不够‘标准’,不够‘现代’,这岂不是文化上的不自信?”
“自信……”杜教授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京城的雾霭,看向更辽远的地方。这个词,在当下各种“接轨”、“融入”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厚重,又如此容易被轻慢。
侯明之缓和了语气,但立场丝毫未软:“学生并非泥古不化。传统亦是在流变中发展的。石涛说‘搜尽奇峰打草稿’,齐白石的‘衰年变法’,都是在传统根基上的大胆创造。但他们的变,是内生的变,是笔墨语言随着生命体验的自然生长,绝非套用外来概念的削足适履。真正的文化自信,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手里握着什么宝藏,然后沉下心来,用自己的语言,说这个时代听得懂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