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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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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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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九十九章 涟漪

“不要急于回答,”杜教授微笑,“也许要很多年后,你们才能看清自己的领地。但此刻,你们正在为那片领地奠基。北戴河的浪,草原的风,渔民的皱纹,牧人的歌声,都会成为你们未来创作的砖石。”

李志飞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杜教授坚持要带他们深入生活,而不只是在风景优美处画画。教授在帮助他们建立与真实世界的连接,这种连接将滋养他们一生的创作。

在牧场的最后一天,李志飞起了个大早,独自骑马到附近的山坡上。晨雾如纱,覆盖着草原,蒙古包的炊烟袅袅升起,与雾交融。远处,羊群如云朵般缓缓移动。

他支起画架,却不像往常那样急于动笔。他只是静静地看,让眼前的景象渗入心底。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拿起画笔时,不再是机械地描摹所见,而是试图表达所感——草原的辽阔给予人的自由,游牧生活的艰辛与浪漫,传统在现代冲击下的坚守与变迁。

杜教授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看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你开始懂了。”

从草原返回北京的前夜,写生团举办了最后一次作品观摩会。两个月的积累,每个人都有了厚厚一叠写生稿。李志飞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画风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早期的作品拘谨工整,后期的则多了几分洒脱与生气。

杜教授逐一评点,最后总结道:“这两个月,我看到你们的成长,很欣慰。但记住,今天的进步只是起点。艺术之路漫长,需要终生学习。而生活,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回京的列车上,李志飞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回想这个暑假的收获。他不仅学会了如何观察、如何表现,更明白了为什么要观察、为什么要表现。艺术对他而言,不再只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理解的延伸,是感受的表达,是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杜教授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移动的光斑。老教授用两个月的时间,为同学们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更广阔更深刻也更真实的世界。

列车驶过华北平原,远处的村庄依稀可见。李志飞想起杜教授在草原上说的话:每个艺术家都需要找到自己的领地。

他想,也许他的领地在黄河边那个叫皇龙渡的小村庄,在北戴河的海浪里,在草原的风声中,也在未来将要踏足的更多地方。这些地方将共同构成他的精神版图,而手中的画笔,将是他丈量这片版图最虔诚的脚步。

窗外,夕阳西下,大地被染成金色。李志飞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艺术始于生活,终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这条路,我才刚刚启程。”

他抬头,发现杜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正微笑着看他。那一刻,无需言语,传承已经发生。

列车继续向前,载着一车的画作、记忆与梦想,驶向即将到来的秋天,驶向无数个等待被描绘的明天。而关于艺术与生活的课程,从未真正结束,它将在每个热爱艺术的人心中,持续整整一生。

晨光刚漫过县纺织厂灰扑扑的墙头,路志霞便提着鼓囊囊的帆布包出了女工宿舍。包是崭新的,印着“安全生产”的红字,里头装着厂里刚发的劳保手套、两块香皂,还有特意给父亲和志鹏买的食堂白面馒头。她在纺织厂不过两个月,整个人却像被这轰鸣的机器重新纺过一道,走路都带着车间里那种利落微微而又前倾的节奏。

厂子里的一切都还镀着新鲜的光泽。八人一间的宿舍,墙上糊着旧报纸,她用过年剩下的挂历纸,在床头贴了一小幅山水,工友都说雅气。车间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轰鸣像永不停息的潮水,千万条纱线飞舞,汇成一片一片乳白的流动的雾。

路志霞很快学会了接线头,手指穿梭,快得自己都看不清,那种绵密的震颤从指尖传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饱满。工友多是县里和乡下招来的姑娘,熄了灯,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大家嘴里说的还是地里庄稼、家里爹娘,但言语间已有了“挡车”、“梭库”、“细纱车速”这些新鲜词儿,像在粗布衣裳上绣了几朵别致的花。

公共汽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窗外熟悉的田野向后飞掠。离家越近,厂里那种被规整好的、带着机油气味的生活,便悄悄褪去一层硬壳,露出底下柔软的家常心来。她想起离家那天,父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抿着嘴,眼圈有点红。

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栅栏门时,灶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弟弟志鹏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发亮。见她进来,志鹏眼睛倏地亮了,站起身,手脚有些局促,只喊了声:“二姐回来啦。”

晚饭格外丰盛,志鹏杀了只鸡,炖了一大锅,李广义送来两条黄河鲤鱼,裹上面糊油炸,时令的黄瓜和西红柿,满满摆上桌面。志霞把白面馒头拿出来,爹和志鹏接过去,没立刻吃,在手里攥着。

屋里光线昏黄,爷仨围着桌,边吃边说话。志霞讲厂里趣事,讲她们如何三班倒,讲食堂周三的肉菜总被抢光。志鹏听着,不时问两句,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怎么,话头就绕到了村里。志鹏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还是轻声问出来:“二姐,村里……村里都说,牛海军家托人上咱家提过亲了?”

屋里霎时一静。爹抬起头,看看志鹏,又看向志霞。志霞正拿着筷子,手顿在了半空。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耳根后头烧起来,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颊,连脖颈都感觉到了那阵慌乱的灼热。她垂下眼,盯着桌上的饭菜,不知怎样回答。

牛海军和志霞说过提亲的事,爹的意思再等等。志霞的脑子里好像飞进了一只小蜜蜂,嗡嗡叫,车间机器的轰鸣似乎又在远处响起来,混着心跳的咚咚声。

她没抬头,只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一定红得像秋后的山楂果。筷子尖无意识地划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海军那孩子不错,现在是油田运输队正式工了,志霞还小,又刚去县纺织厂,再等等吧……”路成顺随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大口吃起来……

屋外,暮色四合,村庄沉入一片安谧的蓝灰里,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地吠了几声。

皇龙渡的夏日,在白昼的蝉鸣嘶哑与夜晚的流萤恍惚中,一寸寸走向深处。志鹏的探亲假,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轻轻触动着亲友们每个人的心。

离志鹏去军校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开始为他准备行装。大姐志红从油田回来住了一天,带着大包小包:新的内衣裤袜,两罐她自己腌的辣酱,还有给父亲和弟弟各织的一件毛背心——尽管军校发衣服,但这件厚实的带着姐姐手心温度的毛衣,是志红能想到的最实在的牵挂。她坐在院里的小凳上,一边看父亲和弟弟说话,一边慢慢烧水煮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老路话不多,但眼神总跟着儿子转。他悄悄去供销社称了最好的烟叶,仔细烤干、搓碎,用一个旧的军用水壶铝盒装好,塞进志鹏的行李深处。“军校费脑子,实在困了乏了,闻闻这个,提提神。别多抽。”他叮嘱着,好像那盒烟叶是家乡土地的精华,能随时给远行的儿子注入力量。

许可常来找志鹏,两人还相约着去黄河里畅游了几次,小时候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还是无话不说,格外亲热。

临别了,许可和舒云一起送别志鹏。许可送给志鹏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志鹏,到了军校,见多识广,有啥新鲜的,记得给我们写信说道说道。”

他又挤挤眼,“舒云,你有财经学院的漂亮信纸,以后给志鹏写信的任务,你得多承担啊。”说得舒云脸颊飞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最不舍的,还是舒云。

那种不舍很微妙,像夏日傍晚河面升腾的薄雾,看不清,却无处不在。她帮娘干完活,常会“顺路”走到志鹏家,有时是送几个新摘的甜瓜,有时是借口问问志鹏军校要带什么,需要自己帮着准备啥。

一天傍晚,暴雨骤歇,天边挂着巨大的双彩虹,横跨黄河两岸,景象壮丽。村里人都出来看,孩子们欢呼雀跃。志鹏和舒云不约而同走到了渡口的老槐树下。彩虹的一端,仿佛就落在远处的油田井架上,光芒流转。

“真好看。”舒云仰着头,彩虹的光晕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

“嗯。”志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听说军校在北方,秋天来得早,冬天雪大,应该没有这么好看的彩虹。”

舒云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会有的。不同的地方,总有不同的好看。”

两人静静看着彩虹渐渐淡去,天色向墨蓝过渡,再过渡到暗黑。渡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的涟漪轻轻摇晃。

“志鹏哥,”舒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你会不会……觉得咱们皇龙渡太小了?黄河,庄稼地,油井,来来去去就是这些人,这些事。”

志鹏转头看她,女孩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又有些落寞。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以前也许会。但现在觉得,小有小的好。根扎得深,看得才真。在部队,天南海北的战友,说起家乡,眼睛都会发光。不管地方大小,那份牵绊,都是一样的。”他顿了顿,“而且,皇龙渡也在变。你看,集市有了,电有了,水有了,路修通了,和油田关系好了。咱们的根在这里,但枝叶可以伸向更远的地方。你在大学学知识,我去军校学本领,咱们以后都会回来……现在,咱们不都是在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吗?”

舒云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一阵熨帖的暖。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一颗小石子。“你说得对。”她抬起眼,鼓起勇气看向他,“那……你要常写信。说说军校,说说北方。我也给你写信,说说学校,说说……皇龙渡的新鲜事。”

“好。”志鹏郑重地点头,嘴角扬起温暖的笑意,“一言为定。”

夜色完全降临,星星点点亮起。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与默契,在沉默的空气中静静流淌。路过舒云家巷口时,志鹏停下脚步:“回去吧,婶子该惦记了。”

“嗯。”舒云应着,却没立刻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布包,塞到志鹏手里,“这个……给你。路上带着。”

不等志鹏反应,她已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志鹏就着微弱的天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颗圆润光滑的黄河石,还有一小包晒干的、皇龙渡特有的野菊花。石头冰凉,菊花清香,握在志鹏掌心,却觉得滚烫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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