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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志鹏跟着学员队回学校，一路上秋尽冬来了。
卡车连着开了三天，他趴在车厢边上，望着外头的田野。路边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地里头的庄稼早收完了，只剩下一垄一垄的麦苗，绿莹莹的，贴着地皮，顽强地活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揪了揪。
武昌义在旁边碰碰他：“想啥呢？”志鹏摇摇头：“没想啥。”
武昌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可志鹏自己知道，他想得多了去了。他想修路架桥的日子，他想机场跑道的裂缝，想军港的大海，想唐连长来的那晚，想那些逮着的兔子、放走的母兔，想王懒鬼要是知道自己学会了套兔子，会不会笑话他。
他还想一个人，心底的那个人。
回到军校，第二天就恢复了紧张的学习。上课，训练，自习，一样接着一样，日子排得满满的。志鹏又回到了那种“早上吹号起，晚上吹号睡”的节奏里。他喜欢这种节奏，不用想别的，照着做就行。
这天，学校组织体检。志鹏跟着队伍来到卫生所，走廊里排着长队，一个一个进去，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抽血。他排在队伍里头，跟着大家往前走。
轮到他的时候，他进了检查室，刚坐下，就听见一个声音：“一只手同志，你又黑了。”志鹏抬起头，眼前站着一身护士服的安心。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脸上带着笑，头上的红蝴蝶结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腾地站起来，说：“报告，向日葵医生，俺最近棒棒的，没病没伤。”他没忍住，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怎么会来我们军校？
安心被他那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说：“棒棒的也得检查。来，坐下，我给你测测血压，我们来这，是例行巡检。”志鹏听话地坐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
安心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他胳膊上，一边打气一边问：“听说你们去唐山援建了？”志鹏说：“嗯，刚回来。”
安心看着血压计的水银柱，说：“一定又干了不少活儿吧？”志鹏说：“还行。修了路，架了桥，又修了机场，最后还去了趟军港。”
安心眼睛亮了一下：“军港？海边的那个？”志鹏说：“对。海军的地盘，人家的军装白净，比咱们的漂亮。”
安心笑了，把听诊器塞进耳朵里，按在志鹏的胳膊上。听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血压正常。”又把听诊器挪到他胸口，说：“深呼吸。”志鹏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安心听了听，说：“心率也正常。嗯，棒棒的。”
志鹏看着她，忽然说：“对了，你猜，俺在唐山碰到谁了？”安心歪着头看他，头上的红蝴蝶结跟着一晃：“谁？”
志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兴奋：“唐连长！俺们原来的连长，他出差，顺路去看俺了。”安心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拿出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那挺好，你们老连长还惦记着你呢。”志鹏说：“那可不，他还告诉俺一个好消息。”
安心看着他：“啥好消息？”志鹏凑近了一点，说：“他升副营长了。”安心点点头：“那得恭喜他。”
志鹏又凑近了一点，想说点什么，可还没开口，安心忽然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收。“路志鹏，”她说，“你抽烟了？”
志鹏愣了一下，随即往后一躲，说：“俺是说唐连长……”安心盯着他，不说话。志鹏被她盯得有点发毛，挠挠头，说：“那个……是抽了一点。干活儿累的时候，解解乏。老师傅说，抽烟能提神。”
安心还是不说话。志鹏又说：“俺抽得不多，就偶尔……”安心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她摇摇头，说：“你们这些当兵的，就知道找理由。”
志鹏松了口气，嘿嘿笑了两声。安心拿起他的体检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说：“行了，去吧。下一个。”志鹏接过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安心已经在招呼下一个人了，没看他。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走出检查室，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体检表。上头写着几行字，血压、心率、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最后头有一行小字，是安心的签名，两个字，写得认认真真。
他把表折好，揣进兜里，往外走。武昌义在走廊那头等他，见他过来，问：“咋样？没事吧？”志鹏说：“没事，棒棒的。”武昌义看了他一眼，说：“你脸咋红了？”志鹏摸摸脸，说：“红了吗？可能是屋里太热。”
武昌义狐疑地看着他，没再问。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志鹏又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的走廊里，人进人出，他看不清哪一个是安心。他转过头，跟着武昌义去下一个体检项目。
外头的风有点凉，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揪了揪，忽然想起安心那句话：“你们这些当兵的，就知道找理由。”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体检项目全部结束，志鹏没走。他站在卫生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过去，他就在那儿站着，眼睛一直往里头瞟。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底下却不动。
武昌义走过来，问：“你站这儿干啥？不走？”志鹏说：“你先走，俺还有点事。”武昌义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往卫生所里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说：“等人吧？哪个漂亮的小护士？”志鹏脸有点红，说：“别瞎说。”武昌义嘿嘿笑了两声，拍拍他肩膀，走了。
志鹏又站了一会儿，才看见安心出来。她已经换下了护士服，穿着一身军装，干干净净的，帽檐压得低低的，走过来。
志鹏迎上去，说：“那个，安医生……你忙完了？”安心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没走？”志鹏说：“俺等你。你大老远来给俺们体检，俺得尽尽地主之谊，请你吃个饭。”
安心看着他，笑着问：“就咱俩？”志鹏脸又红了，说：“那个……你想叫上别人也行……”安心摇摇头：“算了，就咱俩吧。你请我吃啥？”
志鹏说：“去俺们食堂。咱军校的食堂，伙食还行。”
两个人往食堂走，志鹏领着安心，小小地转了一下校园。路过操场的时候，有人正在训练，喊着号子，跑得满头大汗。路过教学楼的时候，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讲课，声音嗡嗡的。安心一边走一边看，说：“你们学校真大。”
志鹏说：“还行，比咱原来那个团部大多了。”安心笑了，说：“那肯定。”
到了食堂，正是饭点，人正多。志鹏推开门，领着安心往里走，一进去，就觉出不对劲了。
好多人在看他们。
那些穿军装的学员，端着饭盆，本来都在低头找座位，可志鹏一进来，他们的眼睛就跟过来了。先看志鹏，再看旁边那个女兵，看完了，又互相交换眼神，像看稀罕物似的，有人还悄悄捅捅旁边的人。
志鹏硬着头皮往前走，脸上烧烧的，可还得装着没事人一样。走到打饭窗口，他回头问安心：“你想吃啥？俺请。”安心看了看那些菜，说：“来个红烧肉吧，再来个炒鸡蛋，一个汤，米饭就行。”
志鹏点点头，跟窗口里的师傅点了几个肉菜，一个汤，两份米饭。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安心一眼，笑了，手中的饭勺多舀了几块肉，没说话。
志鹏端着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让安心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把菜一样一样摆好，说：“尝尝俺们学校的菜，咋样？”
安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尝了尝，点点头：“嗯，比咱们部队的要咸一点，不过味道还好。”志鹏说：“北方口重，你多喝口汤，中和一下。”说着，他把汤碗往安心那边推了推。
安心喝了一口汤，说：“你们学校，学习很忙吧？”志鹏说：“还行。每天上课、训练、自习，排得满满的。”安心说：“我们也是，每天不歇，除了学习就是巡诊。”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老部队的事儿，聊余明，聊那些认识的战友。安心问起余明，志鹏说她挺好的，上次见面还说起她。安心笑了，说余明是她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
正聊着，志鹏一抬头，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打饭窗口那儿，端着盘子，却不动，眼睛直直地往这边看。
是武昌义。
武昌义那眼神，就跟看见什么稀罕事儿似的，嘴微微张着，都忘了去打饭。志鹏冲他摆摆手，他才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盘子去打饭了。
志鹏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安心也看见了，笑着说：“那是你同学？”志鹏说：“嗯，武昌义，俺一个班的。”安心说：“他看你那眼神，好像不认识你了似的。”
志鹏也笑了，说：“他天天跟俺在一块儿，没见过俺跟女同志一起吃饭，特别是你这么漂亮的女医生。”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说错了，脸又红了。安心倒没在意，只是笑了笑。
两个人吃着聊着，不经意间，话题转到了南方边境。志鹏说起那些日子，说起抢修工事，说起那些山，那些水，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安心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日子，太近了，又太远了，提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安心先开口，换了个话题：“你那个……你那个老乡，苏猴子，你和他还有联系吗？”志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苏明波？”志鹏笑了，苏猴子，这外号起得贴切，苏明波瘦瘦的，还真有点像。
安心说：“他呀，不知从谁那儿要了我们学校的地址，给我写信，哼，快把我气死了。”志鹏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安心说：“他在信里跟我表白，说他喜欢我。可是……我一直都不喜欢他，大家都知道，他却这么……厚脸皮。”她想了一会，最后用了“厚脸皮”这个词。
志鹏笑了，说：“苏明波确实一直喜欢你。上次在南部边境，他见你和余明说笑，还特意问俺，你和余明啥关系。”安心愣了一下，问：“你咋和他说的？”志鹏说：“俺实话实说，你和余教员是表亲。他听了，才放心。”
安心哼了一声，说：“啥呀，你这个老乡，一周给我写四五封信，烦都烦死了。”志鹏想了想，说：“其实，明波人不坏。他有时就是不太上进……”安心一口堵死他：“别，别，我直接烦透他了，就是看不惯他的样子，当兵没个兵样。”
志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安心看着他，忽然问：“你咋不说话？”志鹏说：“俺不知道该说啥。”安心笑了，说：“你是他老乡，帮他说好话，应该的。”志鹏摇摇头，说：“俺不是帮他说话。俺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也不是啥错。”
安心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喜欢一个人没错，可也得看人家喜不喜欢你。一厢情愿，有啥意思？”志鹏点点头，说：“那倒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食堂里人来人往，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角落里这桌，却安安静静的。
安心忽然问：“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志鹏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安心看着他那样，笑了，说：“行了行了，不问了，吃饭吧。”
志鹏低下头，继续吃饭。可他心里头像揣着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