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志鹏就被司务长从被窝里喊起来了。
“志鹏,喊上你班里两人,跟我去邮局拉邮包。”
志鹏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户,外头还黑着,只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模模糊糊的。“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
司务长搓着手说:“早啥早,再不去,邮局那边堆不下了。今年信件包裹格外的多,邮递员忙不过来,昨儿专门打电话来了,让咱自己派车去拉。唐副营长交代了,早去早回,别耽误年夜饭。”
志鹏一听,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三下五除二套上军装,裹上大衣,又喊上两个战士,跟着司务长往外走。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已经发动着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司机已经等在车上了,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见志鹏和司务长过来,抬手打招呼。
卡车开出了营区,沿着公路往县城的方向走。路两边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地里的麦苗冻得发紫,贴着地皮,一动不动。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安静。志鹏靠在车厢板上,望着那些炊烟,想着皇龙渡的早晨。这会儿村里应该也飘着炊烟了吧?爹应该已经起来烧火了,大姐应该在灶屋里忙活了,牛海军应该去帮忙吧,二姐应该已经穿上新棉袄了,芳芳和军军应该在吃糖……
他正想着,车子颠了一下,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司务长在前头喊了一声:“到了,下车!”
邮局门口已经堆了好些袋子邮件了,鼓鼓囊囊的,码在台阶下面。邮递员是个小个子,戴着棉帽子,帽檐上全是霜花,正哈着手往门口张望,看见军车来了,像见了救星一样跑过来:“可算来了!你们看看,这一堆,都是你们部队的。往年哪有这么多,今年是咋回事?快赶上一个小县城的量了。”
司务长跳下车,看了看那些邮包袋子,转头喊:“志鹏,搬!”
志鹏和那两个战士一起跳下车,四个人一趟一趟往车上搬。袋子有大有小,有的轻飘飘的,捏着像是信件;有的沉甸甸的,搬起来直往下坠,不知道装了啥。志鹏搬了几趟,身上热乎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擦了把汗,又接着搬,最后一袋抬上车,司务长数了数,说:“六大包信件,五十六个包裹。行了,齐了。”
邮递员递过来一个登记本,司务长签了字,说:“过年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邮递员笑了,搓着手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部队的同志辛苦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家。今儿年三十,赶紧回去吃年夜饭吧。”
车子调了个头,往回开。志鹏坐在车厢里,靠着那堆邮件,伸手摸了摸一个包裹,硬邦邦的,不知道装的啥。
回到营部,已近中午了。阳光照过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司务长让司机战士把车停在营部门口,招呼志鹏他们往下卸。六大包信件扛进屋里,堆在桌子上,像六座小山。包裹也是一堆,横七竖八地码在地上。司务长拿了个本子,说:“来,分。按连队,按排,别弄混了。志鹏,你负责,把信件和包裹按名字分开。”
志鹏找了个凳子坐下来,把那三大包信件打开,一沓一沓地往外掏。信件全国各地都有,信封上的邮戳五花八门。他一边分一边看,有的是河南的,有的是四川的,有的是东北的,还有一封是从新疆寄来的,信封上的邮票是哈密瓜图案。他想,这会不会是逗逗寄给谁的?
分了半个多钟头,他看见了两封信,写给自己收的。
一封是舒云的,信封上的字他一辈子都认得。舒云的字秀秀气气的,笔画细细的,收笔处总是微微往上翘,像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志鹏把信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封皮,没急着拆,又继续翻。
第二封是安心的。安心的字跟舒云完全不一样,写得大大方方的,横平竖直,透着一种利落劲儿。信封上写着“路志鹏(收)”,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向日葵,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顺手画的。志鹏看着那朵向日葵,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两封信揣进兜里,又继续分。
分完信件,又开始分包裹。包裹更多,更杂,有的用纸箱子装的,有的用布袋子缝的,有的干脆就是一条麻袋,口上扎着绳子。志鹏一个一个地看上面的地址和名字,分到各个连队。
分到差不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包裹,寄给自己的,寄自“青海省格尔木市”。地址写得很简略,可志鹏一看就知道是谁——余明。他拿起那个包裹,掂了掂,不算重,晃晃,里头好像有东西在滚动。他把包裹放到一边,先忙完别的。
等所有信件和包裹都分完了,已经过了饭点了。司务长说行了,你们该忙啥忙啥去吧,剩下的我来发。志鹏揣着那两封信和那个包裹,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战友们有的去帮厨了,有的在布置营房,有的在排练晚上的节目。志鹏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先把舒云那封信拆开。
信纸是淡蓝色的,折得整整齐齐。舒云的字还是那么秀气:
“志鹏:
见字如面。过年了,你在部队还好吗?
村里一切都好。大棚里的菜长得特别好,黄瓜、茄子、菠菜、芹菜,样样都水灵。村长伯每天天不亮就去大棚里转一圈,说是看看菜,其实俺知道,他是心里高兴。养殖队那边也忙,志飞家婶子带着大家年前宰了好几头猪,好些羊,卖了不少钱。村里今年发年货了,五保户、军烈属都有份,广仁和志飞娘领头,村长伯说他俩,是咱村将来的顶梁柱。
志霞姐和牛海军领证了,牛海军那天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看着像个新郎官的样子。志霞姐脸红了一整天,谁跟她说话都低头笑。俺跟志霞姐说恭喜,她拉着我的手,塞给俺一大把喜糖。
对了,牛海军给村委会送了一车煤,说是让乡亲们,晚上看电视点炉子暖暖手。村长伯说这孩子懂事,没看错。
俺自己也挺好的。娘的身体也好,天冷了也没犯老毛病。就是过年了,一家人都回来了,独独缺了你。虽然你才回部队没几天,大家都想你,俺也……俺也想你。
你在部队,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天冷多穿衣裳。等你回来。
舒云。”
志鹏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拆安心的信。
安心的信写在一张白纸上,寥寥几行:“路志鹏同志,过年好。最近在忙啥?有没有又受伤?身体棒不棒?记着按时吃饭,别总凑合。你的向日葵医生。PS:上次体检你血压有点偏高,自己注意。”
志鹏看着那几行字,笑了。安心的信永远是这样,不长,可每一句都在关心人。他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最后是余明的包裹。
他拆开麻袋上的绳扣,从里头掏出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盒糌粑、一小袋青稞面,还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块石头黑黝黝的,摸上去光滑冰凉,上头刻着几个字:“青藏线,海拔三千八。”
志鹏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余明于格尔木。”
他拿着那块石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余明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青藏高原上修路,风大雪大,苦寒之地,还能想着给他寄东西。这一盒糌粑,一袋青稞面,一块石头,比什么都贵重。
他把糌粑和青稞面收好,把石头放在窗台上,正对着阳光。阳光照在石头上,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余教官,过年了,好好的。”
那天晚上,年夜饭在大食堂里摆开。
桌子拼成长条,铺上白布,上头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炸鱼、炒鸡蛋、白菜粉条、萝卜炖排骨,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每个桌子上放了两个酒瓶子,一瓶白酒,一瓶汽水。唐副营长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个连长、指导员,战士们围坐在四周,把食堂坐得满满当当的。
照例,开饭前先要讲话。唐副营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食堂里一下安静下来。他看着满屋子的战士,那些年轻的、黑红的脸膛,那些已经长了老茧的手,那些明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同志们,年三十了。一年到头,大伙儿辛苦了。这一年在座的,有的修了路,有的架了桥,有的站了岗,有的养了伤。不管干啥,都是好样的。咱当兵的,对得起这身军装。”
底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唐副营长顿了顿,又说:“今儿个是年夜饭,咱高兴点。该吃吃,该喝喝,该笑就笑。”
可他说完这话,食堂里反倒更安静了。有几个战士低下了头,不自觉地摆弄着手里的筷子。志鹏坐在后头,感觉到空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大家都知道,部队要精简了,铁道兵要裁撤了。过了这个年,每个人都要面对一个未知的明天。
唐副营长看着大家,把语调放轻了,说:“我知道大伙儿心里头在想啥。精简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我跟你们说,不管部队咋改,咱当兵的本质不会变。咱是为国家当的兵,是为老百姓当的兵。不管走到哪儿,不管干啥,咱都是好样的。”
他端起酒杯,说:“来,端起杯,咱们干一个。为部队,为国家,为自己,过年好。”
食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碰杯声。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志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辣得他直咧嘴。他放下杯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热乎乎的,烫得他直呵气。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外头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外头的天早就黑透了,星星应该出来了,月亮也应该出来了。在他的家乡皇龙渡,这会儿应该也在吃年夜饭了吧?爹、大姐姐夫、二姐、志霞、海军、小芳芳和小军军,还有那些村里的老老少少,应该正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说着,笑着。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忽然想,明年这会儿,他会在哪儿呢?还在部队吗?还是已经离开部队,回了家乡?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可他想起舒云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安心那几行简短的信,想起余明从格尔木寄来的那块石头,心里头又踏实了些。
不管在哪儿,那些牵挂他的人,都还在。他牵挂的那些人,也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