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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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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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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八十八章 混杂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时间在尘埃中无声流淌。案上,墨荷的清韵与画册的喧嚣对峙着;墙上,元人山水静默地俯瞰。这场争论没有胜负,但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杜教授心中,更在一旁静听心潮起伏的李志飞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杜教授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无奈,更有一种被学生坚守所触动的慰藉。他不再继续争论,转而望着自己这个执拗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那是师长看到学术与文脉有所继承时才有的光芒。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长者特有的温厚与远见,“你这股子‘轴’劲儿,倒是几十年没变。理论争不出高低,要看实践,看作品,更要看时间的大浪淘沙。” 他的目光掠过侯明之,落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李志飞身上,话锋一转,接着对侯明之说:

“你这次来,也别光跟我这老头子打嘴仗。有机会,带志飞出去走走,别光闷在画室里。真正的学问和眼力,有些在江湖之远,不在庙堂之高。”

侯明之也深知,艺术的争论可以悬而未决,但关于美的教育,却需要双脚切实地踏入那片真伪混杂的俗世中,在生机勃勃的生活土壤之中去发现和寻找。对于自己同班同学谭春学教出来的学生李志飞,从偏僻的皇龙渡考进中央美院,又恰巧在老恩师杜教授门下,实属难得了。

“嗯,老师,明儿我就带志飞去潘家园溜达溜达……”

潘家园的晨光,是和美院画室里截然不同的质地。它不讲究光影的渐变与色彩的微妙,而是蓬蓬松松地罩下来,混着旧书卷的霉味儿、新木器刨花的清香、铜锈的涩、檀木的甜,还有无数难以名状的混杂味道,属于漫长岁月独有的气息。

侯明之穿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背着手,走在李志飞半步之前,像个闲散的巡阅使。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像两把开了刃的软刷,从鳞次栉比的摊位上轻轻扫过,那些瓶瓶罐罐、破纸旧木,仿佛被这目光一触,便不自禁地要吐露些真言。

“看东西,先看‘气’。” 侯明之在一堆杂乱的瓷片前蹲下,拈起一片青花碗底,边缘参差如犬牙。“不是玄乎的气,是气象,是精神头。你看这片,” 他把碗底凑近李志飞,“釉光温润,像是给岁月盘熟了的,火气全褪了。这青花发色,沉着,不飘,蓝里头透着那么点幽寂的紫黑。这画的是缠枝莲,笔意连绵不断,有呼吸,有弹劲儿。” 他放下瓷片,又指指旁边一片亮得扎眼、图案呆板的仿品,“你再瞅这个,贼光瓦亮,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是新的。画工死板,线条像铁丝框出来的,没活气。这就是‘气’不对。”

李志飞跟着蹲下,学着侯明之的样子,眯起眼,试图去感受那“气”。初看之下,不过是两片破瓷。可经侯明之一点拨,那片真品残片,仿佛真有一层幽微内敛的光泽,而那缠枝的线条,细细品味,似乎真有一种舒缓的韵律。而那片新的,只剩下生硬和炫耀。

他们起身,随着人流向深处走。侯明之在一家专卖旧书杂项的摊前停住,拿起一本清末石印的《芥子园画谱》,纸已脆黄。“鉴别字画,道理相通。看墨色,旧墨渗入纸绢肌理,是晕进去的,有层次,有厚度,像老人斑,是长在皮肤里的。新做旧的墨,浮在面上,是贴上去的,油腻腻一片死黑。”

他又翻到一页山水示范图,“你再看这笔意。古人作画,心手相应,笔笔生发,气脉贯通。赝品再像,也是描摹,笔路迟疑,气息是断的,是堵的。你看这流水的皴法,” 他的手指虚悬在泛黄的页面上,沿着墨线轻轻移动,“想想你们老家皇龙渡,黄河水顺流而下那些自然开朗的纹路?那是天地运笔。反之,假的,就是拿凿子硬凿出来的固执。”

“皇龙渡”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李志飞记忆的闸门。他忽然想起故乡雨后湿润的田野,阳光下斑驳的老墙皮,河滩上被流水冲刷出奇异纹路的卵石,甚至想起家中老箱笼上模糊的漆画。

那些原本一直沉睡,属于土地和日常的视觉记忆,此刻被侯明之的话语骤然唤醒,与眼前这“气韵”、“笔意”的玄妙概念,丝丝缕缕地对应起来。艺术,原来并非高悬于京城画展的苍白理念,它首先根植于生活中那些具体、温热、可触可感的生命经验与乡土记忆之中啊。

侯明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恍然,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只背着手继续前行。他们一路走一路看,市集上有的摊主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家祖传”“绝对官窑”的信口雌黄,也有真正的行家不动声色地袖里乾坤和指尖议价,都让初次来到潘家园的李志飞,大开眼界。

空气里沸反盈天,侯明之却如同湍流中的一块稳石,那份从容不迫,来自对真假美丑背后那套漫长岁月逻辑的谙熟与敬畏。

日头渐高,人声愈发鼎沸。李志飞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脑子都塞得满满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那些抽象的“传统”、“气韵”、“骨法”,在潘家园这口沸腾的大锅里,既有真与伪的较量,又有艺术与金钱的博弈,还有贪婪与市井的智慧紧紧缠绕,熬成了一锅浓稠混杂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汤。它没有学院展厅里的肃穆,却更鲜活,更泼辣,更接近艺术诞生时那粗糙而强劲的脉搏。

离开时已近中午,喧嚷被抛在身后。侯明之在一家卖豆汁焦圈的小摊前停下,要了两份。

“搞艺术,不能光吃精神的粮,也得喂饱肚子。”

他吸溜一口豆汁,那酸涩独特的味道冲入鼻腔,“你看这潘家园,真真假假,鱼龙混杂。可真的东西,自有一股稳当劲儿,经得起琢磨,就像这豆汁儿,爱喝的人,就觉得这味儿正,是地道的北京‘气’儿。假的再光鲜,也像那糖精兑的汽水,乍喝挺甜,回味全是化工的残味。”

李志飞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豆汁,那强烈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但片刻之后,一股温润的回甘,却从喉间缓缓升起。他望着阳光下依旧喧嚣的潘家园,又回头看看侯明之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故乡带到北京的那份对于“美”的懵懂悸动,今天,在这真假混杂的市井一隅,被注入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气。这份底气,关乎时间与真实,也关乎阅历与境界。美,或许不仅是画布上的构成与色彩,更是这般能经受烟火检验的人间静默,宠辱不惊后的生命本质。

六月里,天热得邪乎。日头像个烧红的烙铁,卡在西边天上,把皇龙渡的土路房顶和沟边的杨树柳树叶子都烤得打了蔫。空气黏稠稠的,带着水洼里沤烂的草腥味儿。

懒鬼王兰魁,趿拉着一双破解放鞋,领着自家大狼狗“拴财”,沿着村东头的沟渠慢腾腾地走。拴财不懒,毛色黑亮,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在前头开路,脖子上的铁链子哗啦哗啦响。王兰魁手里提着个湿漉漉的蛇皮口袋,正打算去起一早下在沟渠里的粘网,这会儿估摸着能起几条鲫瓜子,弄好了兴许还能粘住条贪嘴的黑鱼。

“拴财,慢着点,你当是去抢孝帽子啊?”王兰魁嘴里嘟囔着,嗓子眼干得发黏。他这外号得来几十年了,人倒不真坏,就是干啥都提不起劲,得过且过,唯独对拴财和这点摸鱼捞虾逮兔子的营生上心。

刚到渠边,还没来得及收网,沟沿土路上就传来“突突突”的摩托车响。两辆偏三轮摩托卷着黄尘刹在渠边,车上跳下来三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个个晒得脸膛黝黑,背上挎着长管气枪,一看就是油田保卫处的人。

“老乡,收网呢?”打头一个高个子,操着带点外地口音的普通话,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拴财身上瞟。拴财立刻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王兰魁心里一紧,脸上堆起自己惯有的有点木讷的笑:“啊,弄点小鱼小虾,自己吃。”

“这大狗,是你养的?真精神!”另一个小伙子凑近两步,拴财龇了龇牙,他赶紧又退回去,“卖不卖?我们按斤称,比市价高。”

王兰魁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卖不卖,这可是看家护院的伙计,通人性哩。”

高个子看他态度坚决,转了话头,指着蛇皮口袋:“鱼呢?卖点鱼总行吧?跑了一天,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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