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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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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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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九十四章 同心

路成顺被送到乡卫生院时,夜已深。志红接到李广仁派人传来的消息,手中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顾不上收拾,急匆匆就往外跑。

“等等,我开车送你去!”史队长追出来,发动了那辆油田运输队的解放卡车。

卫生院里,路成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女儿女婿赶来,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没事,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你当自己还是年轻时候?”志红眼圈红了,轻轻掀开被子查看。

逗逗妈妈穿着白大褂进来,拿着检查单子:“片子出来了,腰椎第四、五节突出严重,压迫神经。老路村长,您这得静养,可不能再下地干重活了。”

正说着,隔壁病房传来婴儿啼哭声。杨大玉抱着两个襁褓走进来,脸上喜气洋洋:“老路大哥,快看看新梅生的龙凤胎!大的五斤二两,小的四斤八两,都结实着呢!”

路成顺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杨大玉连忙把孩子抱近些,志红忙伸手接过一个,两个小婴儿并排着,一个睡得香甜,一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真好,真好……”路成顺的声音有些哽咽,“广义有后了,你们老李家人丁兴旺。”

“可不嘛,新梅给孩子取名了,男孩叫雨生,女孩叫彩虹。”杨大玉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老路大哥,您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咱们村里,还全靠您主事呢。”

第二天午后,老中医王一针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他是老路的表哥,听说老路住院,特意赶了过来。

“躺好,别动。”王一针熟练地取出银针,“你这个腰,俺三年前就提醒过,你总不当回事。现在知道疼了吧?”

银针细细的,扎进穴位时带着微微酸胀。路成顺长长吐出一口气:“村里的事儿总得有人干……”

“村里的事都是公家的,只有身子才是自己的。”王一针手下稳当,语气却严厉,“志鹏去当兵了,志红志霞现在都好了,你也该享享清福了。非要累垮了,让孩子们着急上火?”

正说着,走廊传来脚步声。李舒云娘提着一个搪瓷饭盒进来:“老路大哥,我炖了鸡汤,趁热喝点。”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你家那几只母鸡真争气,今儿又下了两个蛋,我都帮忙收着了。”

路成顺愣了下:“你咋进的门?”

“你家门口第三块砖头底下,不是一直放着备用钥匙吗?”李舒云娘笑着说,“咱老街坊谁不知道?你放心,鸡喂了,水也换了。你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有大家呢。”

路成顺别过脸去,眼角有些湿。这些年来,一直硬钢一块的退伍老兵,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与此同时,县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苏正河掐灭烟头,敲了敲桌子:“最近油地纠纷又起来了。王家庄的菜地被卡车压了,李村的水渠被施工挖断……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积累起来啊,很伤感情。”

他展开一份文件:“我建议,乡镇派出所和油田保卫处成立联合工作组,把最近几起典型事件梳理出来,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然后组织宣传车,每个乡镇跑一遍,把处理结果公开。”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有人质疑:“这么兴师动众,会不会太给油田压力了?”

“不是给压力,是建规矩。”苏正河正色道,“油田要产油,农民要种地,说到底都是为国家。把规矩立清楚了,大家都有章可循,才能长久和睦。”

方案很快通过了。三天后,吴刚被抽调到治安宣传队。这个体育老师出身的派出所干警,和油田保卫处的盖处长一起,带着大喇叭车开始在各个乡镇巡回宣讲。

“广大社员同志们,油田职工同志们……”喇叭声回荡在乡间土路上,“经调查,七月十五日王家庄菜地损失,油田运输队已按市价赔偿,涉事司机做书面检讨……”

卡车停在村口,吴刚和盖处长站在车斗上,把处理决定念得清清楚楚。底下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真赔了?”“还公开道歉呢……”

油田那边也动作迅速。一周内,《油田职工守则》修订下发,其中新增几条:严禁车辆无故碾压农田,严禁私自取用农用水源,严禁到村里打狗偷鸡,严禁与当地群众发生冲突。每个队都组织学习,签字保证。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县里的公路通车,当第一条“油地同心路”全线贯通——从县城到油田驻地,二十公里柏油路平平整整。通车那天,路两旁站满了人,孩子们追着红色的公共汽车跑,那是油田支援县里开通的第一条公交线路。

“以后去县城,再不用走三小时了!”“以后再也不怕下雨泥滑了!”很多老农俯下身子,摸着光滑的沥青柏油路面,感慨万千。

县里的广播也开始天天响:“支援油田生产,就是支援国家建设!石油是工业的血液,多产一滴油,国家就多一分力量……”

在这片越来越和谐的氛围里,志红的生活也安定下来。她被安排到运输队食堂,每天一早到食堂,帮着和面、熬粥。食堂的老师们傅都喜欢这个勤快的队长媳妇,教她做大盘鸡、拉条子。

“咱们队里啊,这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口味得多样化。”老师傅说。

志红学得认真。她发现史队长的队员们特别喜欢她做的家乡菜,尤其是那搀和了豆面或玉米面的手擀面,筋道爽滑。每次看到大家吃得满头大汗,她就觉得格外踏实。

小芳和小军军进了油田托儿所。第一天送孩子们时,小军军抱着志红的腿不肯撒手。托儿所的阿姨有经验,拿着小木马哄他:“来,咱们骑大马。”

“妈妈下班就来接你。”志红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你看姐姐多勇敢。”

小芳芳确实像个小大人似的,牵着弟弟的手:“军军不怕,姐姐在。”

很快孩子们适应了,每天回家叽叽喳喳说托儿所的新鲜事。志红听着,手里择着菜,炉子上炖着汤,觉得日子像慢火熬的粥,越来越稠,越来越香。

夜里,史队长回家,身上还带着柴油味。志红给老史换下干净衣服,给他打热水泡脚,两人说起家常。

“今天老张媳妇生了,是个闺女。”史队长说,“粉扑扑的一小团,真惹人爱。”

志红递给老史毛巾的手,顿了顿。

“志红,”史队长声音轻柔,“咱们……也要一个吧?一个,属于咱俩的孩子。”

志红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你不介意芳芳和军军……”

“说的什么话!”史队长握住她的手,“芳芳和军军都是咱们的孩子。我是说……咱们再添一个,家里更热闹。”

窗外月色正好,洒进新盖的砖瓦房,远近的知了叫个不停,偷听着新婚两口子的悄悄话。志红想起来院子里,新搭起的葡萄架。

“等明年,葡萄就该爬藤了。”志红轻声说。

“嗯,到时候孩子也能满地跑了。”史队长笑着搂住她的肩……

卫生院里,路成顺能下床走动了。王一针每三天来给他扎一次针,李舒云娘变着花样送吃的,杨大玉常抱着龙凤胎来串门。老路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

出院那天,史队长开车来接。路过新修的油地同心路时,老路望着窗外黑黝黝平整的路面,路边新栽的白杨树,还有远处井架上飘扬的红旗,久久没有说话。

“爹,咱们直接回家。”志红说。

“不,先去大坝上看看。”老路坚持,他还在担心大坝的安危呢。

黄河里大水退去了,留下厚厚一层油亮的淤土。老路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渡口。浮桥的木板正在重新铺设,油田上派来了工程队,村里派出了年轻的后生们,一起抢修浮桥。

几个后生喊着号子,把一根根厚重的杉木扛上桥墩。水还浑着,打着旋儿向东流,但那股熟悉的带着泥沙和水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老路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老村长回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声,修桥的、补坝的人们都抬起头,笑着冲老村长打招呼。老路点点头,目光扫过渡口旁那棵老槐树——水痕还在树干一人高的地方,但树冠依然苍翠。这渡口,这树,还有这河,这大坝,经了多少风雨,到底都挺过来了。

回到家,推开院门,小菜园里一片生机。黄瓜架上垂着带刺的嫩瓜,西红柿像一盏盏小红灯笼,辣椒紫的紫、绿的绿。最喜人的是那几颗西瓜,叶子肥厚,藏在下面的瓜个头不小,敲一敲,声音沉甸甸的。十几只母鸡在篱笆边刨食,只只毛色油亮,见到老路,“咕咕”叫着围上来,像是认出了主人。

很快,小院里热闹起来,村人们自发来看望老村长。东家端来一碗刚腌的脆萝卜,西家提来一篮子鸡蛋,前院的婶子送来新蒸的杂面窝头,热气腾腾。李舒云娘最后到,手里捧着一小坛自己酿的辣椒酱:“知道你回来,这酱正好能吃了,配粥、蘸馒头都香。”

老路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看着堆满小桌的吃食,听着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水退后补修大坝,修浮桥的事,喉咙有些发哽。他没什么大道理,只反复说:“都好,补好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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