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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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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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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龙渡》连载

第九十七章 归乡

七月流火,皇龙渡的夏天被蝉鸣聒噪着,暑热不散,黄河水汽把岸边的树蒸得越发浓郁。李舒云和许可背着帆布包,从县城班车上跳下来时,正赶上一场过路雨。雨点砸在干燥的黄土路上,激起一股熟悉的略带腥气的泥土芬芳。舒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嗨,家的味道。

回到村里,推开自家院门,娘正坐在屋檐下择豆角。看见女儿,她手里的活计停了,眼角细密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回来了?咋不提前捎个信,娘好多给你准备点好吃的。”

“有啥吃啥,就想吃娘做的饭。”舒云放下包,接过娘手里的活,手指灵巧地将豆角掰成段。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院子里水点泛亮儿。母女俩一边干活,一边絮叨着学校里的事。舒云说着点钞比赛的有趣,说着图书馆里新到的书,娘则细细地问着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晚上宿舍冷不冷。那些电话里说不尽、书信里写不全的琐碎,此刻伴着豆角清脆的折断声,一点点填补着母女分离时光的彼此牵挂。

十几天后,路志鹏也回到了南河乡。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军装,背着军用挎包,步伐比离家时更加沉稳有力。他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二姐在来信中提起的油田家属区大姐家。

打听问路,很快找到了大姐家。门一开,系着围裙的志红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下一秒,眼泪就涌了出来:“鹏啊!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大姐,我休探亲假。”志鹏笑着,眼圈也有点红。他弯腰抱起闻声跑来的小军军,又摸摸小芳芳的头,“你长高了!你真漂亮!”

姐夫史队长从里屋出来,这个退伍的汽车兵,看见一身军装的小舅子,眼睛一亮,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志鹏的肩膀:“好小子!真精神!”那股子战友般的亲热,瞬间冲淡了彼此的生疏。

午饭格外丰盛。志红把攒着的肉票都用了,做了红烧肉、辣子鸡、醋焖鱼,炒了一大盘鸡蛋,蒜瓣黄瓜,好几道菜都是最近在运输队食堂帮厨学来得呢。史队长开了一瓶珍藏的景芝白干。

饭桌上,志鹏从挎包里掏出几个黄澄澄的子弹壳,磨得光滑锃亮。“给,小军,小芳,吹着玩。”他放到嘴边示范,一声清脆响亮的口哨响起,惊得两个小人儿瞪大眼睛,抢着要学。

“慢点吹,别呛着。”志鹏耐心地教他们调整口型和气息。小小的子弹壳,成了连接舅舅与孩子们的奇妙桥梁。屋里充满了稚嫩又认真的吹气声,两个小娃偶尔成功吹响,都忍不住惊喜尖叫。

酒过三巡,史队长给志鹏递了支烟。志鹏摆摆手:“在部队不抽。”

“嗐,探亲回家,在姐夫这儿不算犯纪律。”史队长自己点上一支,烟雾缭绕中,话匣子打开了,讲他当年在汽车连的故事,讲怎么在冰雪路上抢修车辆。志鹏听着,偶尔也说说部队拉练的趣事,那些能说的部分。两人越聊越投机,酒杯碰得叮当响。

志红端着一盘洗好的西红柿进来,看见这情形,笑着嗔怪:“老史,你可别把俺弟弟带坏了,回头在部队学会了抽烟喝酒,看我不说你!”

“哪能啊!”史队长哈哈一笑,“咱志鹏是干大事的人,心里有数!”他看着志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好好干,给咱皇龙渡争光!”

在大姐家吃过饭,大姐、姐夫带着两个小外甥,和志鹏一起赶回皇龙渡。老屋院里,顿时又热闹起来。老路有些恍惚,儿女孙辈都回来了,家才有热乎气啊,“那啥,志红,你让人打电话给志霞,得空回家一趟……”

“爹,俺给志霞厂子里打电话了,给她留言了……”

话音没落,闻讯赶来的舒云和许可都赶来了,几个发小高兴地抱在了一起……

第二天,志鹏和许可约好,一起去乡里找吴刚。吴刚老师如今是乡派出所的干警,见到他俩,高兴得直搓手。他推出那辆偏三轮警用摩托车,拍了拍挎斗:“上车!带你们兜一圈,看看咱乡里有啥新变化!”

摩托车沿着新修的油地同心路飞驰,风呼呼地掠过耳畔。他们最终停在了乡高中门口。暑假的校园空旷安静,白杨树绿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凉。三人走在熟悉的校园里,志鹏仿佛还能听到当年体育课的哨声,看到那个在操场上笨拙练习篮球的自己。

“还记得不?高一那年冬天,那场大雪,吴老师带咱们在操场上打雪仗,你给我脖子领里塞了个雪球,冰得我直跳脚!”许可指着操场,忍不住地笑道。

“咋不记得,后来你追着俺跑了三圈操场。”志鹏也笑了。吴刚则指着平房教室的窗户:“那是你们的教室,志鹏,你那会儿总坐靠窗位置,一上物理课就爱往外看……”

“吴老师,多亏了你教俺们打篮球,到了部队,俺和苏明波代表连里参加团篮球赛,还勇夺第一呢!”

“是吗,这个厉害,哈哈哈……”

青春的印记,刻在砖缝里,留在树荫下,此刻被轻轻拂去尘埃,鲜活如昨。他们谈着许可的高考,志鹏的参军,还有吴刚老师转为警察,那些懵懂又炽热的梦想,仿佛就在昨天。

傍晚,志鹏和父亲老路坐在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蝉声嘶哑,晚风送来瓜田的清香。志鹏剥着毛豆,斟酌着词句。

“爹,”他开口,声音不高,“俺在部队……不只是拉练。”

老路摇蒲扇的手顿了顿,看向儿子。

“俺去了南边前线,支援保障。”志鹏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没上一线拼杀,但也算为前线出了力。因为表现……立了三等功。”

老路的蒲扇停了。他望着儿子愈发棱角分明褪尽稚气的脸,黝黑的皮肤,还有那双沉静坚毅的眼睛。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受伤没?”

“没有,好好的。”志鹏忙说,“就是……经历了一些事,更明白些道理。部队推荐俺去军校深造,学习工程技术。”

沉默再次笼罩了小院,只有风吹葡萄叶的沙沙声。忽然,老路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眼眶瞬间红了,却又使劲憋着,嘴角颤抖着向上弯起:“好!好小子!爹……爹就知道你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化作一句,“去了军校,更要好好学!别给部队丢人,别给咱家丢人!”

“嗯!”志鹏用力点头。父子之间,许多话不必多说,那份骄傲与期望,在彼此的眼神中早已传递得清清楚楚。

次日,志鹏去了李舒云家帮忙。舒云娘正为地里的几亩豆子发愁,豆子地里草快长疯了,需要抓紧锄草,但舒云家壮劳力不够。志鹏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下了地。舒云跟在他身后,帮忙,收拢锄断的田间杂草。

午后的阳光灼人,两人在地头的大柳树下歇息。志鹏仰头喝着水,喉结滚动。舒云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军绿背心,紧贴在坚实的肩背上,忽然有些脸热,别开了眼。

“傍晚俺去放羊吧,让干娘歇歇。”志鹏说。

“俺跟你一起去。”舒云轻声说。

黄河滩涂的草,经过夏雨的滋润,长得茂盛。两只小羊散开,低头贪婪地啃食。志鹏和舒云坐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浑浊的黄河水浩浩东去。

“时间过得真快。”舒云抱着膝盖,“感觉前进哥修浮桥出事,还是昨天的事。”

提到李前进,两人之间漫开一阵沉默的哀伤。那是他们共同的沉重的记忆。

“俺哥他……其实胆子不大。”舒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他总是在下面接着俺,自己却不敢爬太高。可修浮桥那会儿,水那么急,他第一个系着绳子下去……”她没再说下去。

“前进哥,是条汉子。”志鹏望着河水,仿佛能看到那个永远笑得憨厚的青年,“他心里装着责任。”

“有时候我想,”舒云低下头,用草茎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要是俺哥没牺牲,俺爸也不会走丢,俺哥也许会走他自己想走的路……”

“舒云,”志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生活就像咱身边这黄河水,有时平静,有时狂躁,没有那么多‘要是’。前进哥选择了他的路,他建设了渡口,建设了咱家乡。你现在上了大学,学到了新知识,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这就是对他、对你爹最好的交代。你要往前走,走得亮堂,他们在天上看着,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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